第二天上午,他去了城南一家医院。
崔怀山在住院部楼底下等他,站在自行车棚的边上。他瘦了,头发剪得很短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。
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。铁皮的,漆掉了一块。提梁上拴着一根红绳,绳头磨白了。
那根绳,跟他两个月前交回去那把钥匙上的是同一根。
两个月,钥匙交了,人免了,这根绳还在他手里提着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你老婆怎么样。”
“还那样。”崔怀山说,“住在肿瘤那一层,三十七床。”
“屋里还是走廊。”
“走廊。”崔怀山说,“屋里排不上。”
范江海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车棚的影子里。
“有件事,你去一趟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南边来了一个组,在翻一九九六年那一卷。”
崔怀山把桶换到左手。
“您想让我到谁那儿去。”
“屈长明。”范江海说,“五十二,早年跟你在一个干校待过三年,现在在那边管材料。材料从他手里过。”
“我认得他。他说话慢。”
“你去说三句话。”范江海说,“第一句,那一卷年头久了。第二句,当年经手的人,一半不在了。第三句,请他慢一点。”
崔怀山站着没动。
“就这三句。”
“就这三句。”
“三年没来往了。”崔怀山说,“我去,他未必见我。”
“见不着你就回来。”
崔怀山看了一眼手里的桶。桶里装着给病人吃的饭,人却站在这儿等着替别人跑一趟腿。
“范书记,我去。”
“严副那边,我说不说。”
“不用说。”
崔怀山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崔怀山想了有一支烟的功夫。
“三十七床那个屋。”他说,“我不求别的。”
就这一句。一个掉了官、丢了差事的人,开口求的不是自己,是病床上那个人能挪进屋里。
范江海没应这句。
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张便笺。便笺上竖着写三行,字是铅笔写的。他把便笺递过去。
崔怀山没接。
“我不拿纸。”
“记不住怎么办。”
“我念三遍。”
他站在车棚底下,声音压得很低,把三句念了一遍。念到第二句卡了一下,重念。第三遍念完,他抬起头。
“记着了。”
范江海把便笺撕了三下,撕成四块,揣进兜里。
纸撕成四块,话却落进了人心里头。这种话不能带走,就只能一遍一遍背。
“哪天去。”
“后天。”崔怀山说,“明天我给她换一回药。”
他提着桶往楼里走,走到门口停下,回过头。
“范书记,我上回那个信封,您看了没有。”
“看了。”
崔怀山站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。
门里头出来一股消毒水的味。他进去了。
后天他没去,大后天去的。
回来那天下午,电话打到柏向南那里,只说了一句:话带到了。柏向南把这句写进本子,写完抬起头。
“他说,屈长明让他坐了半个钟头。”
“茶喝了没有。”
“喝了半杯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边回了一句,过几天再说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
“他还带了一兜橘子过去。”柏向南说,“搁在传达室窗台上,没拿进去。”
“橘子谁买的。”
“他自己买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上人家门,不能空手。”
橘子在传达室的窗台上搁着,没提进去。这一兜橘子,是他自己贴的脸面。
范江海站起来走到窗前。楼下那个车棚还在,棚里那盏灯还亮着。
“过几天”这三个字,他这辈子听过不少回。听过的人里头,有一半等到了,有一半没等到。他等到过。
那天晚上他在家里吃了一碗面,吃完把碗推开。
“这一卷翻不起来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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