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六年八月,京城。
“齐广志那一卷,让人调走了。”
“哪一卷。”
“全卷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卷,连底册。调卷的条子前天上来的。”
“谁签的。”
“南边一个组。”柏向南说,“名字我抄下来了,不认得。”
范江海把那页纸接过去,看了一眼,搁回桌上。
“当年经手的人呢。”
“昨天下去两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退了,一个还在岗,都在南边。”
“问的什么。”
“问那一卷里,是谁把材料递上去的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八月这一页底下印着一行节气,字很小。
“一九九六年春天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那一卷的第三页上,有我的名字。”
“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签在页边,一道竖的。您那三个字,笔画是连着的。”
“那一页还在不在卷里。”
“在。”柏向南说,“卷子是整卷调的,一页没抽。”
旁边的人不抽页,也不抹名字,整卷抱走。这一手更沉——人家不是要改账,人家是要把账原样摆出来给人看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窗台上那个烟灰缸是空的,早上刚倒过。
“齐家的人呢。”
“没人动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太太还在原来那栋楼里住着,今年八十一。上礼拜她自己去交了一次取暖费。”
八十一岁的人,自己去交取暖费。这一句听着是不相干的事,范江海心里头却一沉。
“齐广志那个司机。”
“吴庆在北边种地。”柏向南说,“乡里的人说,他这些年没出过村。”
范江海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,手掌朝下,压着。
那副挽联退回来那天,他从头看到尾。字写错了一个,错在哪一个字,人家没告诉他,说到今天也没去拿。后来他把挽联烧了,灰落在炉台上,没扫。
快十年了。一九九六年那一卷里,签在页边的那三个字,他自己没看第二遍,也没让人替他看。
不看,不是忘了。是不敢。
严铁鹰是下午来的。他进来没坐,站在桌子那一头。
“南边的事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耳朵长。”
“我往那边走一趟。”严铁鹰说,“不动人,就看一眼。看一眼谁在翻那一卷。”
“不许。”
“九八年您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九八年不许,现在也不许。”
严铁鹰看了他两秒。
“您不是怕他们翻齐广志。”他说,“您是怕他们翻一九九六年春天。”
这一句落下来,屋里连喘气都轻了。九八年到今天,这道门他拦过一回,如今还是拦。拦的不是别人的手,是自己那一页。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钢笔帽拧上,又拧开,拧了两回。
“出去,把门带上。”
门带得很严。楼道里一点风都没有。
那天夜里他没走。
他先打了一个电话。城东那个院子的号码他记得住。响了三声,那头拿起来,不是邵老的声音,是个年轻人。
“找谁。”
他把听筒搁回去。
号码记得住,人却换了。换人了,这条线就断在半道上。
他把墙上那张图取下来,摊在桌上。图上是三条线,从北岭下来,过一个省,到京城。线上有圈,红的,圈的是节点。他用指头顺着最上头那条线往前走,走到头,停在最后一个圈上。
那个圈在南边。
九年了,这张图上添过十一个圈,划掉过三个。划掉的都是人。
他把图卷起来,卷得很紧,用皮筋勒住,搁回墙角。
桌上那张写过名字的白纸还在。他拿铅笔在上头写名字,写一个,停一会儿,划一个。划到第五个,纸上只剩三个字没划。
那三个字是崔怀山。两个月前让严铁鹰免掉的那个人。
一个已经掉下去的人,再让他跑一趟腿,代价最小。
说白了,这是拿一个没指望的人,去顶一件没指望的事。
那天夜里他还拉开了一回抽屉。里头那截红杆铅笔,削得只剩半寸,笔尖上那个牙印压得扁扁的。他把铅笔拿出来,搁在手心里掂了掂,一个字没写,又搁回去。
抽屉推回去,锁舌咔了一声。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在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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