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九点他到家。屋里灯亮着。王秀芹在灯下坐着，蓝皮本摊在桌上，铅笔搁在本子中间，笔头朝外。
“今天回来得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事情办了。”
“办了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，在指头中间转了一下。
“单子上的字，谁签的。”
“柏向南。”
“你让他签的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铅笔搁下。
“江海，问你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齐广志这个名字，你九年没在家里提过一回。”
“提他干什么。”
“今天有人提了。”
范江海把外衣挂上。
“谁提的。”
“我。”她说，“我今天翻柜子，翻出一样东西。”
她进里屋，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，装饼干的，漆掉了一块，盒盖上剩半只鹿。她掀开盖，里头垫着一块白布，布上搁着一片纸。
纸的边是黑的，心是黄的，卷着。
“那天你烧挽联，我从炉台上捡的。”她说，“你烧的时候我站在门口。你没看见我。”
范江海把那片纸拈起来。只有指甲那么大，边上烧成了齿。
指甲片大的一点纸，九年过去，还在这个盒子里压着。他手上一停，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似的。
纸上剩半个字。上头一横，底下一点。
“留着干什么。”
“我没想留。”她说，“捡起来的时候是要扔的。”
“那怎么没扔。”
“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问。”她说，“九年了。”
这一句话说出来，屋里静了好一阵。她不是要留着这片纸，她是要留着看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口——结果九年，一天也没等到。
范江海把那片纸对到灯底下。那半个字很淡，跟一九九八年裁掉那三页时压在上头的印子一样淡。
他把纸搁回盒里。盒盖合上，那半只掉了漆的鹿朝着房顶。
“收起来。”
“收哪儿。”
“抽屉最里头。”
那天夜里他没睡。
他把中间那个抽屉拉开，手一直伸到最底下，摸到那半盒烟。
烟盒上印着一座塔。塔尖上原来有一道金线，早磨没了。
他把烟一根一根拿出来，搁在桌面上，摆成一排。十四根，抽过三回，一回一根。剩下十一根。
他把头一根拿起来，在指头里转了一下，没点，搁回去。
电话在左手边。他拨了三个号，停住，把听筒搁回去。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，拨到第四个号，又搁回去。
第三次他没拨，手搁在听筒上，搁了有一支烟的功夫。
那三个号拨到一半就掐了，掐得挺利索。心里头那点东西，他既想听听那边的动静，又怕那边真有人接。
里屋门响了一声。王秀芹披着一件旧毛衣站在门口。
“你拨了三回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你从北岭回来那年冬天也这样。”她说，“一夜拨三回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明天早上我数一数桌上。”她说，“你数过的东西，从来不摆出来。”
她回屋去了，门带得很轻。
窗外没有风。院子里那盏灯照着扫帚靠在墙上，影子拖得很长。
那十一根烟在桌上摆了一夜，一根没动。他数了两遍，两遍都数到一半就忘了数到哪儿，又从头数。
天亮他自己把烟收进盒里，盒盖合上，搁回抽屉最底下。抽屉推回去，锁舌咔了一声。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在走。
十一年里，他头一回把一盒烟数了三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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