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六年七月,京城。
“那一栏问的是什么。”
“问一九九六年以前的案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单子昨天下午到的值班室,今天早上送上来。”
“谁签的。”
“巡视组。”柏向南说,“组长那一栏空着,底下盖了一个章。”
一张纸,横着,栏不多。最后一栏印着八个字:遗留事项,据实填报。范江海把纸推回去。
八个字,看着平常,落在纸上就是一把刀——填上去的是别人,担下来的是自己。
“口径呢。”
“附页上写着,”柏向南说,“有些案子只下了结论,没有说理,让各单位自己过一遍。”
“齐广志这三个字,单子上有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问的是他。”
柏向南两只手垂在裤缝上。
“南边来了两个电话,”他说,“都问一九九六年。值班室答的是卷在。答完把电话记在本子上,本子我看了。”
“谁问的。”
“问的人报了姓,没报单位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个姓屈。上回那个组下去找过的人里头,也有一个姓屈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,拧到一半停住了。
南边管材料的那个姓屈,五十二岁。他不认得这个人。他只是不喜欢一个姓在两个地方同时冒出来。
“那一卷是结了的。”他说。
“结论是结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卷里第三页有您的名字。签在页边,一道竖的。”
“结了的案子,过一遍,还是结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还站着干什么。”
柏向南没动。
“单子上头列了七项。”他说,“第二项是集团底下那个公司的项目,第四项是二〇〇〇年秋天那件,第五项是蒲德海那个单位的。”
“蒲德海那一项,谁报的。”
“他那个单位自己报的。”
“报的什么。”
“报的是工作另行安排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行字。”
一行字。蒲德海交上来的那个塑料皮本子还在柜顶上,落了灰。他女儿上个月刚调走,在北边一个库房管账本。
一个人记了七年,交上来一个本子;报上去只写这一行。字越短,那七年的账就越短。
“填报人那一栏,谁签。”
下午三点,严铁鹰进来,没坐。
“北边来了个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上礼拜有人到地里找过吴庆,两回。”严铁鹰说,“头一回两个人,第二回一个。问的是一九九六年春天那一份材料,谁送上去的。”
“他怎么说。”
“他说不知道。”
“他知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给齐广志开了九年车。那份材料是从后座底下拿出来的。”
“第二回那个人留下什么没有。”
“留了一张纸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头一个号。”
“纸在哪儿。”
“他压在炕席底下。”严铁鹰说,“没打,也没烧。他媳妇问是什么,他说收粮的。”
“他媳妇信了没有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一张纸压在炕席底下,天天睡在上头,还得跟自家媳妇说是收粮的。
“你往北边去一趟。”
“带几个人。”
“一个。”他说,“只看。不问,不动,不进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他房上那几片瓦,看他门口那几分地,看院里晾着什么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拿起来。
“看完跟他说不说。”
“不用说。”
三天后他来交话。
“那三亩地是租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租期到明年春天。”
“明年春天怎么样。”
“乡里说路要从那儿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修路的事去年报上去的,今年秋后动的工。一个村占七户,六户签了字。”
“他签了没有。”
“没签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没说不签,他就是不去。”
“他家里。”
“两间瓦房,一个猪圈,院里晾着棒子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进了院。灶台上搁着半盒火柴,炕席我掀了,纸不在了。”
“不在了。”
“烧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灶膛里一堆灰,上头压着一角没烧透,上头剩一个号。前头那两个字,看不清了。”
“村里人说什么。”
“说上个月来过小轿车。”严铁鹰说,“今年秋里,就那一辆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七月这页底下印着一行节气,字很小。
“路是谁要修的。”
“乡里。”
“你去之前,乡里说要修吗。”
严铁鹰停了一下。
“没听说。”
范江海没再问。村里只看了一眼,就多了一辆车的话;乡里没等谁开口,就把一条路的线画到了他家门口。
路线一画,那三亩地就保不住了;地保不住,人就得挪窝;人一挪窝,那张纸烧没烧,也就不打紧了。
七月二十九号上午,他把柏向南叫进来。
“请司马组长吃顿饭。”
“请第几回了。”
“第四回。”
“上三回的话我都记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回说他不在京里,第二回说他不吃请,第三回他说,有事到办公室谈。”
“这回怎么说。”
柏向南去了一趟,回来得很快。
“他说他名单上那几件事,一件也没办完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还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他到这儿来,不吃饭,只记名字。”
范江海坐着没动。
“他的组什么时候回京。”
“说不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南边住了一个多月。去的时候四个人,中间走了一个,又来了两个。”
“来的两个干什么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招待所的登记本上,写的是能源那一摊。”
范江海把那张单子又摊开。最后一栏那八个字,字很正,是印的。
“这一栏,划勾还是划叉。”
“不划。”
“不划,人家要来问。”
“让人家来问。”
柏向南看着他。
“这一栏空着,”他说,“底下就是填报人。”
“你签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从袖口里抽出那支铅笔,把本子摊在桌角,先把单位、日期、页数一笔一笔填了。写完抬头。
“用哪支笔。”
“钢笔。”
“是。”
他伸手进上衣内兜,摸出一支钢笔,笔夹断了半截。他拧开帽,在填报人那一栏写下三个字。写完把帽拧上,搁在纸边上。
范江海看着那三个字。笔画是连着的。
“签了字的东西,往后就是你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柏向南没说话,站了一会儿,把钢笔收回内兜才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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