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九点到家。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蓝皮本摊开,铅笔搁在本子中间,笔头朝外。
“今天柏向南的媳妇又来了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楼下。”她说,“这回上楼了,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问我一句话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说,老柏往后还回北边吗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上回我说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这回我答了。”
“答的什么。”
“我说回不去了。”
范江海把外衣挂上。
“她还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她在家闲了三年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上回问单位要不要人,这回没问。她问我,他一天在单位待几个钟头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,他比你早出门,比你晚回来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笑了一下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说,那就好。”
这一个“那就好”,说得范江海心里头发酸。媳妇守着男人,图的不多,就图知道这个人每天几点出门、几点回来,知道他还在这条道上走。
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指头中间转了一下。
“那杯水我又倒了。”她说,“满的,搁在窗台上。她走的时候还是满的。”
“你连这个也记。”
“我不记这个。”她说,“我记的是,她问的那两句话,头一句问的是他,后一句问的还是他。”
“江海,”她说,“你把一个人搁在身边二十七年。他媳妇闲了三年,你没问过一句。”
“你问过。”
“我替你问了。”她说,“今天她上楼,是我让她上来的。”
这一句说得不轻。二十七年,一个跟在身边二十七年的人,家里那个女人闲了三年,他一天没问过——说白了,是从来没把人家当过日子的人看。
夜里十点,柏向南被叫进办公室。
桌上搁着一个铁皮盒子,装饼干的,漆掉了一块,盒盖上剩半只猫。
“这是你九年前搁下那三页的地方。”范江海说,“盒子里那片纸,比三页纸小。”
柏向南的手在袖口那儿动了一下。
“我到现在没扔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搁在抽屉最里头,搁了九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八六年冬天,我给您送文件。”柏向南说,“您那个抽屉拉开着,盒盖朝上。”
“你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没问。”
九年,谁都看见了,谁都没提。一个装在抽屉最里头,一个揣在心里头,两边都守着这一层纸不捅破。
范江海把盒子推过去。
“你家里还有纸没有。”
柏向南看着那个盒盖。
“没有。”
“这个盒子你拿回去。”范江海说,“搁抽屉最里头。”
柏向南两只手接过去,捧着,没往兜里塞。
“你家里那口箱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绳子换一种打法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看得见你。”
“您看得见。”柏向南说,“铁鹰也看得见。”
范江海把柜子上头那把钥匙取下来。叫人换了锁,两把新的,一把搁进柜子,一把给了一个上礼拜刚来的年轻人。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两只手垂着。袖子磨白了,折出一道印。
“往后谁要动那一箱东西,得先动你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一句,我说过一次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再说一次。”
“是。”
同样的话说第二回,就不光是吩咐了,是把话钉在两个人中间。
柏向南从袖口里抽出那支铅笔,削得只剩一寸。他把本子摊在桌角,两只手压着纸边,写了一行。
范江海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这一行记的什么。”
“今天的话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哪一句。”
“得先动你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合上。范江海看着他那只手,手掌压在纸上,没有松。
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窗台上那杯水还满着,一口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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