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集团那个会。
会议室的门朝东开,里头长桌一圈,靠墙一排椅子。柏向南站在门口,本子在左手里。
“坐。”
“我站着。”
“你站着,人家得回头看你在记谁。”
这话是说给他听的,也是说给一屋子人听的:这个人,是我让进来的。
柏向南进去,坐在门边那把椅子上,本子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在纸边上。
会上念的三份东西,头一份是南边的项目,第二份是北边库里的一摊,第三份要过一道手。念到第二份,念的人抬头看了一眼门边。
“他记不记。”
“记。”范江海说,“往后这一摊的会,他都进。”
散会以后。屋里只剩两个人。桌上那六个杯子,五个没动过。
“往后这一摊的会,您不叫我进也成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我让你进,你就进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今天记了什么。”
“记了谁说了什么。”
“你还记着什么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合上。
“记着这一摊原先不让我进。”
“那你就把它记着。”范江海说,“记着的人,人家才拿他当自己人。”
这一句一出口,屋里静了一下。这话听着像抬举人,其实是最狠的地方——你进了这屋,坐了这一摊,从今往后你那本子上写的东西,就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了。
四点柏向南回来交话。三沓纸,一页一页点过,角上的点都描在明处,大了一圈。
范江海看了一眼,没夸。
“字是你写的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二十七年,一天没落。”
“落了三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九八年四月。”
“那三天不算。”
“算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页纸裁了,纸上的事还在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七月这页快翻完了,底下印着一行节气,字很小。
下午五点,铁鹰进来,没坐。
“他昨天晚上出去了。”
“带纸没有。”
“没带包。”严铁鹰说,“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菜。”
“家里。”
“床底下那口箱子,挪到柜顶上了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笔帽在手里停着,没往下放。
“什么样的箱子。”
“柳条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旧,提手是麻绳。箱子搬上去,上头的褥子叠得很齐。”
“绳子。”
“绳子是麻的,扎着口。”严铁鹰说,“结跟昨天不一样。昨天是死结,今天是活扣。”
死结改活扣,这一个动作就把话说明白了:这口箱子他预备着随时抽走——东西不再往里放,只等着哪一天被人翻出来之前,自己先把它挪走。
“你动了没有。”
“没动。”他说,“我看的。”
“他多大。”
“四十九。”
“他媳妇。”
“还在家里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上楼的时候她在楼道里晾衣裳。晾的是他一件上衣,袖口磨白了。”
“闺女呢。”
“这礼拜没回来。”严铁鹰说,“她妈跟楼下的人说,学校补课。”
范江海看着窗口。院子里有人推车,车轮压过门槛,咚了一下。
“他们睡的屋子,几间。”
“两间。”严铁鹰说,“闺女那间搁着一台旧缝纫机,上头蒙着布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
严铁鹰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那箱子搁在柜顶上,我看着。”他说,“往后我一个月看一趟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绳子的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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