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六年七月,京城。
“他不能再干这个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柏向南。”严铁鹰说,“本子进了他的手,他家里搁着什么,您不知道。”
范江海把单子翻过来。上午刚递上来的那一份,最后一栏空着,底下签着三个连笔的字。
“把他换了。”
“那一栏谁签。”
“我签。”
“你签的字,往后就是我的。”
严铁鹰没接。帽子在他手里,帽檐捏出了一道印。
那道印捏下去,半天没弹回来。话没说透,可意思已经搁在桌上了。
“东西是他交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人也是他看的。这两样搁一处,比搁两个人手里省事。”
“他家里那箱纸。”
“你上回看过一回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床底下,一床褥子一个脸盆。”
范江海把单子推回去。
“这一栏空着。”他说,“空着就有人来问。来问的人敲的是他的门。”
“那他往后还回北边吗。”
“不回了。”
严铁鹰站了一会儿,把帽子戴上。
上午十点,柏向南进来。
“铁鹰说,把你换了。”
柏向南两只手垂在裤缝上。
“换了好。”他说,“我这个位子上搁的东西多。”
“你自己想走。”
“不想。”柏向南说,“您让走我就走。”
这两句答得干脆,干脆得叫人心里头发沉。不想走的人,说出“您让走我就走”,那才叫没有一句是自己拿的主意。
范江海从抽屉里把那个旧夹子拿出来,搁在桌面上,麻绳扎着的口没解。
“翻到第三张。”
柏向南解绳,一张一张捋下去,翻到第三张,停住。那张纸右下角有一个点,铅笔点的,很小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点的。”
“哪一年起点的。”
“一九七九年。”他说,“到岗的头一天。抄完那三页账,我在右下角描了一个圈。”
“画圈的是那一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后头为什么不画圈。”
“圈大。”柏向南说,“圈是给人看的。”
圈是给人看的,点不是。这一句话一出口,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二十七年,他把一个人看了二十七年,到这会儿才看清那人手里捏着什么。
范江海把这张纸抽出来,又抽出第二张,第三张。三张纸摆在桌上一排,右下角一个位置,三个点。他把最左边那张转过来,对着窗户,光从背面透过去,背面也有一个。
“这一张的点,是谁点的。”
柏向南的手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一张不是。”他说,“这一张比别的都小一圈。”
范江海没接这句。
“点了二十七年。”他说,“我昨天才知道。”
“您问过两回。”
“哪两回。”
“八六年腊月,还有上回。”
“上回是哪回。”
“您问我记在哪儿那一回。”
“我都没往下问。”
“是。”
问过两回,回回都问到了门槛上,回回都转身走了。不是他问不出来,是他压根没打算往深里问。
范江海把那三张纸推到他面前。
“全部找出来。”他说,“你手里那些,夹子里那些,一页一页点过去。点完了,把点搁到明处。页角上,大的。”
柏向南抬头。
“点大了,谁都看得见。”
“看得见才叫账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天下班以前。”
“是。”
柏向南把三张纸一张一张收进去,绳扎上,抱着夹子出去了。门带上,楼道里的脚步一下一下,往西头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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