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严铁鹰来了。
“柏向南那儿,你去看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他家里有没有纸。”
“多少纸。”
“一箱子以上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搁在沙发扶手上。
“看完跟他说不说。”
“不用说。”
“是。”
第三天早上他来回话。
“三间房。”他说,“一张床,一个柜子,两箱衣裳。墙上钉着一张挂历,今年的。”
“床底下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一床旧褥子,一双棉鞋,一个搪瓷脸盆。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
“他家有人没有。”
“他媳妇在。”严铁鹰说,“她给我倒了水,问我是他单位上的不是。我说是。她又问,他是不是犯错误了。我说没有。她就不说话了。”
“她就不说话了”——这一句搁在那儿,比问十句都响。一个当媳妇的,问出这句话来,说明她心里早就空了半边。
“邻居呢。”
“邻居说,他家夜里常亮灯,亮到十二点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窗外有人在扫院子,扫帚一下一下,扫到树底下停一停。
灯亮到十二点。别人家这个点儿早睡了,那间屋里的灯还亮着,一晚上一晚上地亮。
“他媳妇多大。”
“三十六。”
“孩子呢。”
“一个闺女。”严铁鹰说,“念书,住校,礼拜天回来。”
“几年级。”
“高二。”
范江海没再问。
严铁鹰走到门口,回头。
“那袋垃圾我给他家提下去了。”他说,“搁在门口,她一个人提不动。”
门合上。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柏向南住在城东一片老楼里,六层,没电梯。他上楼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菜。
他媳妇在灶台前头。灶台上搁着半张烧过的纸,蓝字,卷着边。
他把那半张从灶膛边上拈起来。上头剩三个字和一个日子。
“火使报纸。”
“报纸潮。”
“往后火别使这个。”
“那是什么纸。”
“账。”他说。
这一个字说得轻,可屋里一下子静了。账这两个字,落在灶膛边上,比火还烫人。
她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她把锅里的水舀出一勺,搁在碗里,推到他面前。
那半张纸他抹平了,压在窗台上,压在一块砖底下。
夜里他把床挪开半尺,把那口柳条箱拖出来。箱子上头压着一床旧褥子,是他闺女出生那年做的,棉花硬了,一抖落一层白毛。
白天有人进过这间屋,看过床底下,就看见这床褥子。褥子在这儿,箱子就在这儿,可箱子压在底下,谁也没往下掀。
箱子里是一捆一捆的纸。蓝的,一张一张,边上有毛。
九年来,他每写一页,底下垫一张蓝纸,再垫一张白纸。写完一页,那一页就落在下头的白纸上,字是正的,蓝的,淡。
一天一张,有时三五张。九年,一天没落。
九年,三千多个日子,一天没落。这活儿不是聪明人干得出来的,是死心眼的人才干得下来。
他没跟人说过。他媳妇问过一回,他说是旧纸。她信了,或者没信。
本子交上去了,交得干净,一本不少,连缺了的那三页也在。上头写的都是别人说的话,别人定的事,他一笔一笔记下来,一个字没添。
将来有一天,有人要把那一百四十四本一页一页翻。翻到哪一页,谁的名字就从那一页上立起来。到那一天,记的人和被记的人,就在同一张纸上了。
他手里现在只剩这一箱。
这一箱纸将来要替他挡一件事。
挡的是哪一件,什么时候挡,他还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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