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三点,他让柏向南记一行。
柏向南从袖口里抽出那支铅笔,削得只剩一寸。他把本子摊在桌角,两只手压在纸边上。
范江海看的是纸底下。纸底下是桌面,桌面上有一道旧划痕,横着,从左边一直走到右边。
“念。”
“六月十一日下午三点零五分。”柏向南念,“一百四十四本,锁西头那间空屋,铁柜钥匙两把,一把搁在柜子顶上,一把我拿着。”
“再加一句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说过一句,往后的本子照旧记。这一句也记上。”
柏向南写。铅笔尖在纸上走,声音很轻,像虫子在纸里爬。
写完他把本子合上。范江海看着那一页的角。
角上有一点蓝。不大,像是蹭的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蓝的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你使的是铅笔。”
“本子在抽屉里跟钢笔搁一块儿。”他说,“蹭的。”
范江海看了那一会儿。那一点蓝很浅,用指头一擦就没了。
他没擦。
这一下没擦,心里头那根弦也没松。铅笔蹭的也好,别的笔碰的也好,只要擦一下就能抹平的东西,偏偏他不肯擦——他要留着看。
“除这些,还有没有别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人抄过没有。”
“底下人抄过材料。”柏向南说,“本子没人抄。”
“你自己抄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复写过没有。”
柏向南停了一下。很短。
“没有。”
那一下停得太短,短得像没停过。可范江海看见了。看见了,也没再往下问。
“你把本子搁西头那间屋去。”范江海说,“门锁是新的,钥匙你一把,我一把。”
“是。”
“往后谁要动那一箱东西,得先动你。”
“是。”
这一句说出口,两个人的路就都定了。话是给人家听的,也是给他自己听的。
柏向南抱起一摞本子出去。门带上,楼道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,往西头去了。
下午他把铁柜抬进那间空屋,又让人换了锁。木柜底下的地不平,垫了一块砖。
交出来的人,往后就是看柜的人。
柜子出了事,看柜的人先死。
这话他没说出来。用不着说。
夜里九点,王秀芹打电话来。
“今天有人来家里。”
“谁。”
“柏向南的媳妇。”她说,“在楼下站着,没上来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问我一句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问,老柏往后还回北边吗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端了杯水下去,她没喝,两只手捧着,捧凉了。”
捧凉了才撒手。这话听着是水凉了,其实是人心里凉了。
范江海把听筒换了个手。
“她还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她在家闲了三年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问,你们单位还要不要人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没答。”她说,“江海,这句是问你的。”
那头静了一下,有碗碰碗的声音。
“她走的时候把那杯水搁在窗台上。”王秀芹说,“满的,一口没动。”
“你连这个也记。”
“我不记这个。”她说,“我记的是,她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咱家那盏灯。”
“家里这本账我算得清。”她说,“外头那本,到现在我连封面都没见过。”
“睡吧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她说,“今天你没答的那句话,我替你记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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