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一本。”
“一百四十四本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我数到一百四十三。”
桌面上摆满了,地上还有两只纸箱,麻绳捆着。大的那个是头一年进京时用的,角上磨破了,露出里头的纸壳。那年冬天风大,他提着这个箱子跟进来,箱子里两件换洗衣裳,一个搪瓷缸子,剩下的全是本子。
一个箱子跟了这个人九年,磨破的地方都成了这个样子,里头的家当却还是那些家当。
范江海把箱子盖上那一本拿起来,往桌上搁。
“再数。”
柏向南蹲下去,一捆一捆解绳,一本一本摊开,摊成四摞。他数得慢,手指头点着脊背往下走。数完抬头。
“一百四十四。”
“哪一本是我漏的。”
“最上头那本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搁在箱子盖上,没往里放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这一本记到本月。”他说,“还没记满。”
这一句答得平常,范江海听了却心里头一紧——一个人做一件事,做到连“没记满”都不肯凑数,这可不是糊弄差事的脾气。
范江海把本子拿过来。牛皮纸封皮,边上起了毛。脊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〇六年,第一百四十四本。
字是一个一个写的,一般大,前头那几本的字比后头的软一些。
他往前翻。一百四十三本,一百一十九本,三十一本。翻到九七年十一月那一本,脊上的号下头,铅笔描了一个很小的圈。
九年,一本一本,号没断过。
翻到中间一本,他的手停了。
“缺三页。”
“缺三页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谁撕的。”
“我撕的。”
“谁让撕的。”
柏向南站了一会儿,两只手垂在裤缝上。
“一九九八年四月。”他说,“您说,这一页撕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哪一页。”
“那天下午屋里的话。”
“那天屋里四个人。”
“五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有老罗带进来的一个,站在门里头,没坐。”
范江海没接这个数。
他心里头门儿清,这不是记性好不好的事。他连那天屋里坐着几个人都记不清,人家却连谁站在门里头都记得。
“撕了几页。”
“三页。”
“为什么三页。”
“那三天记的是一件事。”柏向南说,“撕一页剩两页,那件事还立着。”
一句话把账说穿了:撕纸不是为了把日子抹掉,是因为一件事只要还剩一页,它就倒不下来。
范江海把本子对着窗户。纸上有三处毛边,撕得齐,是拿尺子比着裁的。
光从背面透过来。毛边下头,纸面上压着半个字:一横,一点。
“这上头有印子。”
“裁的时候压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纸裁了,字压在上头的印子还在。”
“认得出来吗。”
“我试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认不出来。”
范江海把本子合上,搁进四摞里最上头那一摞。
“合上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摊着。”
柏向南又把本子摊开,摊在那三处缺的地方。三处都是空的,纸茬子朝上。
“柜顶上那个塑料皮的,”范江海说,“也搁一块儿。”
“是。”
“蓝的那个。”
“是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家属上个月来过一趟,问那个本子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交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没再问,站在大厅里看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“她看什么。”
“看那面墙。”柏向南说,“墙上贴的是公示,早撤了,剩四个钉眼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