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罗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。
天阴着,楼道里比平时暗。
他退了休,人瘦了一圈,穿一件旧褂子。手里没提包,托着一块手绢,手绢里包着三把钥匙。
他不进门,在楼道里站着,等柏向南。
“柏秘书,钥匙交回来。”
“您搁桌上就行。”
“得交到你手里。”老罗说,“档案室的东西我经了七年,别人不认这个账。”
这一句说得硬。人不进门,钥匙不撒手,都是为一个“认”字。他在那间档案室里坐了七年,一屋子的纸陪了他七年,末了总得有个人接住这份放心。
柏向南把钥匙收了。他让老罗在楼梯口坐着,自己上楼两趟,下楼一趟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收据。
“那一年的,补上了。”
“谁批的。”
柏向南没答。
老罗就明白了。他把收据折了三折,塞进褂子内兜,两只手在外头按了按。
按了两下,才把这块纸按熨帖。可那两下按的是纸,不是心里那点事。
“柏秘书,”他说,“你这个位子是替人挡风的。”
他说完就下楼。走到二楼拐角,他站住,回头往上看了一眼,没再说话。
范江海站在窗后头看着。楼底下那件旧褂子出了大门,拐向左边,过马路的时候停了一停。
一个交了钥匙的人,走出这道大门,回头看一眼,过马路还要停一停。这一停,是把这栋楼从心里头卸下来。
第二天岑主任来回话,顺嘴提了一句。
“蒲德海闺女那档子手续,办完了。”
“谁办的。”
“柏秘书去办的。”岑主任说,“调令的文、那边的接收、档案,都是他一趟一趟跑的。”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六月这一页的下头印着两个字,很小。
蒲德海交本子那天,问了一句“范书记知道不知道”。答他“知道”的,是柏向南。
替蒲德海垫过一层话的,也是柏向南。
替他闺女跑调动的,也是柏向南。
这些年,这楼里谁家里有事,谁该提、谁该压、谁该走,都从他手里过一遍。本子上记的是话。他那两只手,记的是人情。
话能当纸看,人情不行。人情是还不完的,可人情在谁手里攒着,将来就得往谁那儿取。
“文写了吗。”范江海问。
“哪份文。”
“北边那个中心的。”
岑主任看了他一眼。
“写不写。”
“写。”
那天夜里他没走。
他把中间那个抽屉拉开,手伸到最里头,摸到那个粘歪了口的信封。信封没拆。他把它按了按,把抽屉推上。
窗外那几棵树一动不动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,柏向南进来了。
他怀里抱着本子,一趟抱一摞,抱了七趟。牛皮纸封皮,脊上写着一行小字,一本挨着一本。
他把本子一本一本摆在桌上。摆一本,捋一下角,再摆下一本。从左到右摆满一排,回头又摆第二排。
纸页翻过去的声音一次也没有。他摆得很轻,像摆一摞药。
桌面上满了。柏向南怀里还剩半摞。他站着,两只手空着,垂在裤缝上。
那句话范江海还是没说。
有的话说出口就散了,有的话一发不出来,就一直在心里头压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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