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立三十二,南边公司上来的,进门先鞠了半个躬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硬皮本子,黑的,边是新的。
“坐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记不记东西。”
“记。”邹立说,“范书记,我记性好。”
“说说。”
“今年三月十七,您在南边那个会上讲了十二分钟。”邹立说,“您说了一句,往后的账要往明白处走。那天屋里十一个人,我一个不落,都记得住。”
范江海把桌上的台历往前翻。三月十七那一页上,他用铅笔划了一道。
那天屋里是九个人。
他报的是十一个人,那天屋里坐的只有九个。这一处不是记岔了,是他连人多人少都敢往满里说——往满了说,好听,也显得他自己站得靠前。
“你还记了什么。”
“该记的都记了。”邹立说,“我在南边写了四年材料。领导说过的话,我一句都存着。”
“存着干什么。”
“怕忘。”邹立说,“再说,有朝一日用得上。”
“有朝一日”这四个字一落,范江海心里头咯噔一下。这屋里坐过多少个人,头一回有人把这句话明明白白搁在桌面上。
范江海把那个黑皮本子看了一眼,没接。
“我媳妇在南边。”邹立又说,“要是能调上来,家属这一块儿,还得请范书记……”
“你回去写材料吧。”
邹立站着没动。
“范书记,我哪儿不合您的意。”
“你太会记。”
人走了,门带上,那个黑皮本子他带走了。
下午又来了一个。姓郝,五十三,在北边写了二十年材料,进门先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“范书记,我记性不好。”他说,“领导说一句,我办一句。”
“今年三月,我在南边说过什么。”
老郝站在那儿想了半天。想的时候,手还搭在裤缝上,一动不动。
“您没带我去南边。”
“上个月你办的那件事,谁交办的。”
“办公室转过来的电话。”
“哪天转的。”
他摇头。
范江海看着他,看了有一支烟的功夫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
一个记性太好的,一个什么都不记的。一个把话说满,一个把嘴巴守住。这两样人摆在桌子两边,哪一样他都不敢伸手去拿。
晚上岑主任进来收那张名单,见那张白纸还压在茶杯底下。
“两个都不合意。”
“不合意不是这一句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那换哪一个。”
“现在不记东西的人,还上得来吗。”
岑主任想了一会儿。
“上不来。”他说,“不记的人,出了事连自己办过什么都说不清。这些年上来的,谁手里没有几个本子。”
范江海没再问。
五月里那三句话,他记错了三句。日期、钟点、屋里几个人,他自己一句话都不敢认。一个不记的人坐在对面,他说过的话就只剩他自己那一半。
这一半,别人不认。别人只认纸上那一半。
王秀芹说过,她记账分两本,一本记家里,一本记外头,二十年没让一个本子记两样事。
那是过日子的人。这是过日子底下的东西。
范江海把柏向南叫进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。
“北边那个培训中心,缺一个副主任。”
“是,缺一个。”
“谁去合适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两只手垂在裤缝上。
“北边有三位都合适。”他报了三个名字,一个都不是他自己。
“你呢。”
“我在这儿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那句已经递到嘴边的话,他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家里还在北边。”
“在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娘在那边,八十三了。”
“那个中心,你去过没有。”
“去过两回。头一回是九八年,第二回是前年。”
“那边的人怎么样。”
“都是干活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是冷。十月份就上冻,宿舍的窗户是双层的。”
范江海把茶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。
他问这些的时候,自己也没想清要问什么。
“本子呢。”
“明天抱来。”
“数过没有。”
“数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明天您自己数。”
“西头那间屋,往后搁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
“门先不锁。”
“是。”
他走到门口,范江海又说了一句。
“那间屋的钥匙,你留一把。”
“是。”
门带上。楼道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,往西头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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