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他没走。
他拉开中间那个抽屉，一样一样看过去，看到最底下那点纸角。
一九七九年，柏向南到岗的头一天，抄了三页账。抄完他在那张单子的右下角用铅笔描了一个圈，描的是纸上那块黄印子。那一天他头一回知道，这个人喜欢把东西记下来。
一九八六年腊月十一，他从本子上翻到一行，让柏向南划了。划得很轻，一道，字还看得出来。
那两回他都没往心里去。他以为那是秘书的本分——一个当秘书的，把日子把数目记得清清楚楚，这本来就是吃饭的本事。
第二天上午，他把柏向南叫进来。
“昨天下午的事，记一行。”
“记哪一句。”
“我说过一句‘往后别再提’。”范江海说，“这句划了。”
柏向南从袖口里抽出那支铅笔，削得只剩一寸。他在本子上划了一道。
“划重些。”
“划重了，明天这页纸的背面就透出来。”柏向南说，“透出来，就不是一行字，是一个印。”
“那你撕了。”
“撕了这一页就没有这一天。”
“洗得掉吗。”
“洗不掉。”
这三句问得一句比一句低。到最后一个“洗不掉”，范江海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似的——他问的是纸，答的也是纸，可这话往深了一想，说的哪里是纸。
范江海看着他，看了有一支烟的功夫。
“把你那些本子带来。”
“哪些。”
“全部。”
“是。”柏向南说。他把那个旧夹子搁在桌子角上，出去了。
门带上以后，范江海把夹子拿了过来。
夹子里是柏向南这些年经手的东西，报上去的材料存底，一沓一沓，按年捆着，麻绳扎的口。
他翻最上头那一沓。翻到第三张，停住了。
那张纸的右下角有一个点。铅笔点的，很小，很轻。
他把纸对着窗户。点透过去，背面也有一个。
他翻回一九九七年十一月那一张。右下角也有一个点。
他一张一张往下翻。九年，一沓一沓，每一张都在同一个位置上，有一个点。转业来的、借调来的、自己人的、外头的，一样。
点不像记号。记号是给人看的。这个点小得只有一种人看得见——在纸上活了三十年的人。
范江海把纸捏在手里，指头肚在那一点上蹭了一下，没蹭掉。
说白了，这是给自己做标记。纸上没有字，就一个点，别人翻十遍也看不出什么，只有他自己知道，这一张是哪一天，那一天谁在这屋里说过什么。
他坐在那儿，手按着那沓纸。
这九年，柏向南经手的东西，何止夹子里这些。报上来的，退回去的，压下的，烧了的。凡过他的手，他都点了一下。
本子上的字是给人看的。这个点是给他自己留的。
一个人肯在一个点上花九年功夫，那他心里头盘算的，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。
楼道里有皮鞋声过去，不快，一下一下。
他把那张纸放回去，捋齐，角对着角，塞回夹子里，麻绳照原样扎上。
跟了他二十七年的人，一直在他手边记东西。一天一页，一页没停。
记了多少，写满了几本，那几本搁在哪儿，他一句都没问过。
明天柏向南会带来一些本子。
带多少，由谁挑，他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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