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号,上面问下来一件事。
二〇〇〇年秋天,集团底下有个公司上了一个项目,钱过了一道手,最后账上差了一截。差的数目没人跟他报过,他也不问。
问的是那一句:当初是谁定的。
他想不起自己点过头没有。他坐在那儿想了好一会儿,脑子里空空的——不是他忘性好,是这种事他压根就没往心里搁过。他把柏向南叫进来。
“二〇〇〇年秋天,那个项目,我点过头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您说的是‘你们自己看着办’。”
“哪天。”
“九月二十六。”柏向南说,“从机场回来的路上,在车上。车上三个人,司机在外头站着。”
“那就清楚了。”
这几个字说得利索,可心里头那口气没顺下去。一句“你们自己看着办”,搁了六年,今天翻出来,还是要往他这边问。
蒲德海那年五十七。他是从北岭井队上来的,手上有一块黑印,早年碰的,洗不掉。
免他的文是自己单位下的,理由写了一行:工作另行安排。
他来办公楼两趟。头一趟站在大厅里,站了一个半钟头。门卫让他登记,他不登。
一个在井队上出过大力的人,站在人家大厅里站了一个半钟头,连个名都不肯往上落——这不是赌气,这是他心里明白,名字一写,自己这一辈子就真成了纸上的一个错了。
第二趟他把工作证交了,还交了一个塑料皮的本子,蓝的,边上有裂纹。
本子是交给柏向南的。
“我记的没你们全。”他说,“我记了七年,记的是我自己经的事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搁到桌上。范江海没翻,用两根指头按住,推了回去。
“搁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问了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问您知道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知道。”
蒲德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那就行。他往下走,走到拐角站住,掏出手绢擦手,擦了两下,又揣回去。
手绢擦的是手,可那手上什么脏的也没有。他心里那点东西,擦不掉。
那天下午雨大,他在传达室坐了四十分钟。门卫给他倒了水,他没喝。
后来他给柏向南打过一个电话,就问一句:本子交上去了吗。柏向南说交了,他说好,挂了。
他那个塑料皮的本子搁到柜顶上,落了灰,谁也没翻。
他女儿三十四,在集团下头一个单位管账。上个月调走了,去了北边一个库房,管账本。
那天下午范江海听见“库房”这两个字,手底下那张纸压住了半秒。
这两个字他心里咯噔一下。一九七九年,小陆去的就是库房,城南那个,老魏一个人看不过来。小陆的媳妇那年到家里来过一趟,问的是库房潮不潮。
夜里九点,王秀芹打电话来。
“今天柏向南来家里送文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在门口站着,没进来。我让他进来喝口水,他说站着就行。”
“站了多久。”
“七分钟。”她说,“我看了一眼钟。”
“你连这个也记。”
“我记的是人。”她说,“江海,我问你一句,你别恼。”
“问。”
“柏向南记不记咱家的事。”
范江海把听筒换了个手。
“记。”
“那你问过他记的是哪一本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记账分两本。”她说,“一本记家里,一本记外头。二十年,我没让一个本子记两样事。”
“你把家里的事和外头的事,搁在一个人手里。”
窗外有辆车过去,灯扫了一遍天花板,走了。
“上礼拜他来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看见他上衣内兜露出一个角。黑的,边磨白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。”
“跟二十年前那个一样。”她说,“八六年冬天他来咱家送文件,我给他倒过一碗热水。那天他坐凳子只坐半边,本子搁在膝盖上,没往桌上放。”
“他还记着这个。”
“他不记这个。”她说,“他记的是那天你说过什么。”
“他女儿多大。”
“你问他女儿干什么。”
“没干什么。”
“十七。”她说,“念书。”
“江海,”她说,“家里这本账我算得清。外头那本,我连本子都没见过。”
停了一会儿。
“他媳妇还在纺织厂吗。”她又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在厂里了。”她说,“这几年他来,衣裳一年比一年整齐,人一年比一年省。省的人攒的不是钱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,落在范江海耳朵里却沉。攒的不是钱,那就是别的——别人替你省下来的每一样东西,到头来都是要连本带利讨回去的。
范江海没接。
“你睡吧。”他说。
“你桌上那个台历,”她说,“翻到哪个月了。”
“五月。”
“五月过完就是六月。”她说,“江海,别的我不问。你记着家里还有一本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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