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六年五月,京城。
那天上午他把柏向南叫进来,只问了一句话。
“那天我说的是哪两个字。”
“先放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,下午四点十分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
“我什么时候让你背过。”
“您没让我背。”
“那你怎么记得。”
“我记了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两只手空着,垂在裤缝上。
“记在哪儿。”
“本子上。”
“哪个本子。”
“我自己那本。”
“六月十七那天,老罗在。”
“老罗不在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爱人那天做手术,他在医院。上午他打了个电话回来,是我接的。”
“那天中午我说的是‘再商量’。”
“您说的是‘先放着’。”
“那个会是在二楼开的。”
“在一楼西头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天下午停电,二楼那间没窗。”
一句一句对下来,他三句全错。柏向南说这些的时候,不紧不慢,声音不高,也没多说一个字——他不是在跟谁争,他就是把账摊在桌子上,一笔一笔对上。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五月这一页的下头印着一行节气,字很小,小得他得把眼睛眯起来才看得清。
窗台上那盆吊兰旱了,叶尖发了黄。他看了两眼,没起身。
三句话,他错了三句。改他的时候,柏向南一次也没说“您记错了”,只说“那天”。
这三个字一省,就不是纠正了,是记账。
“我那句‘先放着’,是对谁说的。”
“对崔怀山。”
“屋里几个人。”
“四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您,崔处,我,还有记录的小路。”
“小路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回北边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去年秋天走的,走之前把那支蘸水笔留下了。”
范江海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,手掌朝下,压着。他这一辈子在桌子上拍过人,也按过人,头一回觉得这桌子压不住。
“九年了。”他说。
柏向南没接这句。
门掩上以后,他坐在那儿把这九个年头数了一遍。数到一半就不数了——不是数不过来,是不敢往下数。
屋里没有别的声音,只有暖气管里的水,一层一层往下走,跟人下楼梯一个声儿。
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他进京。那年冬天风大,风从楼缝里往里钻。柏向南跟来的时候提着一个纸箱,箱子里两件换洗衣裳,一个搪瓷缸子,剩下的全是本子。他当时看见了,没问。
那会儿为啥不问?因为那会儿他站得比自己高,看着脚底下的人一本一本往上记,他只当是人家勤快。
九年。这九年里他说过的话,批过的条子,见过的客,签过的名字。他自己记得住的,不到一半。他记不住的那些,对面那个人一样也不缺。
这一笔一笔,说白了,就是别人替他记了九年的账,他连自己欠下多少都不清楚。
去年秋天那三回饭,谁坐哪一边,谁敬的酒,他记不清。那三张合影里有一张放大了挂在走廊上,挂在哪一层,他也记不清。
铁鹰手里有一个箱子,绿的,锁是新换的,铜的,亮。这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。他进门不拿包,出去不带纸,你问他话,他两只手是空的。
空的比满的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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