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五号夜里九点二十,王秀芹打电话来。
“今天有人来家里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严铁鹰。”她说,“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提了一兜东西,我没接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三句话。”她说,“头一句问你好。第二句说下礼拜他要出趟远门。第三句,他问我,咱家那个铁皮箱还在不在。”
范江海把听筒换了个手。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在。”她说,“在储藏间,装了二十年的旧棉袄。他笑了一下,说记错了,以为是他家的箱子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九八年他替人保管过一个一模一样的,搁在他床底下,搁了八个月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那八个月里头搁的是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这话严铁鹰不提,他也能一辈子不提。
“江海。”她说,“这话是他自己提的。你问没问过他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提它干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人我见过三回。”王秀芹说,“头两回他坐凳子,坐半边。上一回他来,他一屁股坐到底,还往后靠了靠。”
“你连这个也记。”
“我记的是人。”她说,“箱子我不懂。我就懂这个。他以前不敢坐满,是有求于你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他坐满了。”她说,“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说你这两年瘦了。”
“本子上写了吗。”
“没写。”她说,“这句我没写。”
范江海把听筒换了个手。
“上礼拜他媳妇来,你跟我说,箱子扔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扔了。”
“今天你说在。”
“他媳妇问的是箱子。”她说,“他问的是你。”
那头静了一会儿。
“江海,你听我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这回进门没进门,你记着。”她说,“人站门口不进,是不打算把自己搁进这屋里了。”
这一句,王秀芹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搁。什么叫不进门?说白了,就是人家把这条道走到头了,从今往后,这屋里的事跟他没关系了。
范江海没接这句。挂电话之前,他听见她在那头把本子合上了。
第二天下午,范江海让柏向南送一份材料到严铁鹰那儿去。
柏向南回来的时候,站在桌子前头,没坐。
“他不在。”柏向南说,“东西交给了他的内勤。”
“屋里什么样子。”
“桌上干净,抽屉都关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一样东西不像他的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桌子底下搁着一个箱子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笔搁在半空里停了一下,才落到笔架上。
“什么样的。”
“铁皮的,绿漆。”柏向南说,“跟九八年那个一个样。锁是新换的,铜的,亮。”
他挪了一下脚,碰了碰箱子。沉。
“我问过里头装的什么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答的是旧书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他看书吗。”
“不看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那屋里连书架都没有。”
屋里静了。窗外树上的蝉叫了一阵,叫完又停了,停得干干净净。
“内勤还说了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箱子是他自己搬上去的,没让人搭手。一个人搬,搬了两趟,中间在楼梯上歇了一回。”
五六十岁的人,抱着个铁皮箱子上下楼,中间还得在楼梯上歇一气。这哪儿是搬不动,这是不敢让人沾手——箱子里那样东西,他知道多沉,沉到再多一个人看一眼都不行。
“九八年那个箱子,”范江海说,“是他送到我手上的,还是我去拿的。”
“他送来的。”
“送来那天你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数了没有。”
“您没数。”柏向南说,“您让人搁在门后头,第二天就上了锁。”
范江海没再问。
那天晚上他没走。他拉开中间那个抽屉,一样一样看过去:一卷麻绳,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,一张折成四折的汇款单,一截削得只剩半寸的红杆铅笔,一支笔夹断了、里头没水的黑杆钢笔。上头压着崔怀山那个粘歪了口的信封,他一回没拆。
九八年那个箱子是他自己递出去的。里头装的是他签过字的条子,一捆一捆,还有一本名单。递出去那天他说了一句话:这东西你替我收着。
严铁鹰答的是:我记着。
那八个月里他问过四回。严铁鹰每回都说在,说搁在他床底下,上头盖着一件旧军大衣。箱子拿回来那天,他用手在箱盖上按了一下,没开。
他没开,是因为那会儿他心里不慌。不慌的时候,谁都不去想箱子里到底装了多少张纸。
现在桌子底下多了一个。锁是新的,铜的,亮的。
箱子里装的是什么,什么时候搁进去的,谁让搁的,他一句都没问。
窗外的灯一层一层亮着。台历上四月还剩四天。
有的人把东西替你收着,是替你收。有的人收着,是替自己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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