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二十一号下午,严铁鹰来了。
这一回他带了一摞文件,搁在桌子角上。
“集团一个会签。”他说,“您签个字,我这边好往下走。”
范江海一页一页翻。翻到中间,抽出一张。
那张纸比别的薄,边上发黄,是复印件。上头是一份签批,末尾那三个字是他自己写的,写了快十年,该翘的地方还翘着。
“这张哪来的。”
“夹错了。”
“夹错了就抽出来。”
严铁鹰抽出来,折了两折,捏在手里。
“烧了?”
“烧了。”
范江海没看他,看那张纸刚才压过的地方。桌面上留了一道浅印,是纸角压的。
纸抽走了,印还在。这一张纸在他桌上搁过,就在他眼皮底下。
“翻过来我看看。”
严铁鹰翻过来。
背面有一个圈。红笔画的,圈着一个日期。圈画得圆,起笔那一处重了一下,洇开一小点。
“谁画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这张纸从哪儿抽的。”
“档案室。”
“档案室。”范江海说,“老罗也在档案室。”
严铁鹰没接这句。他把纸重新折好,塞回文件后头。
“这张我带走。”
“带走。”
严铁鹰走到门口,回了一下头。
“您墙上那张图,画的也是红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他说,“画得比这个圆。”
这一句说完,门合上了。画得比这个圆——就是说,这两样东西是两个人的手。
门合上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崔怀山是第五天被免的。
他在集团干了十一年,是严铁鹰从省里带上来的。免他的文是集团自己下的,理由写了一行:工作另有安排。
工作另有安排,这一行字底下什么都不用写。写这一行的人心里头门儿清,看这一行的人也明白。
那天上午他在楼道里等柏向南,等了两个钟头。
“小柏。”
“崔处。”
“我不上去了。”他说,“你把这个带给范书记。”
他递过来一个信封。牛皮纸的,封口粘过,粘歪了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三页。”崔怀山说,“头一页是检讨。我底下的人抄东西,我管教不到,我认。”
“后两页呢。”
“后两页是我这几年经的手。”他说,“我写下来,省得将来有人问我,我说不清。”
三页纸,一页认错,两页留底。这个人到最后还想把话说清楚。
“崔处,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五十一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。”
“三口。”崔怀山说,“老婆在肿瘤那一层住着。小子在南边打工,一年回来一趟。”
“你跟严副——”
“十二年。”崔怀山说,“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。头一年在省城,他让我睡他外屋。”
十二年的跟法,落下来是免职的一行字。
他把手插进兜里,摸出一串钥匙,摘下一把,搁在窗台上。
“办公室那把。”他说,“你替我还了。”
那把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,绳头磨白了。柏向南接过来的时候,绳子上还带着手心的汗。
绳头磨白,是摸了十二年摸白的。这一把交出去,就是十二年了了。
崔怀山往下走。走到二楼拐角,他站住,往楼上看了一眼。楼道那盏灯是声控的,他一站住,灯就灭了。
信封送到桌上,范江海没拆。
他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,搁进中间那个抽屉,压在汇款单上头。抽屉推回去,锁舌咔了一声。
掂那一下,掂的是分量。三页纸不沉,一个人十二年的日子沉。
“烧了?”柏向南问。
“搁着。”
“他说他老婆在肿瘤那一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范江海说,“钥匙还了没有。”
“还了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他跟着干了十二年。”柏向南说,“说完他问我,往后有事找谁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找我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往后这种事,别答话。”
“是。”
别答话,是因为这一句应下来,往后人家就找你。这个人走了,这一摊还没散,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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