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六年四月,京城。
严铁鹰进门不敲,帽子搁在沙发扶手上。
范江海把文件翻过一页。
“范书记,往后您交代的事,您给我写个字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给你写字了。”
“您写的是条子。”严铁鹰说,“条子上的事,办完就销。有些事您没写。”
“哪些事。”
“上个月档案室那一件。”严铁鹰说,“老罗抄了一份东西。我收了。”
“烧了没有。”
“收了。”
“我问你烧了没有。”
严铁鹰没动。
“收和烧,差一个字。”他说。
差一个字,差的是事儿挂在谁身上。烧了就没了,收了就还在。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开,又拧上。
“人是怎么办的。”
“办了退休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五十九,差一年。我跟人事那边说,把差的这一年补给他。”
“他抄的什么。”
“集团头三年的账目汇总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管档案,那间屋谁都能进。他不是给外头抄的。”
“那他抄给谁。”
“抄给他自己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说他怕。他说他经手的东西多,出了事,他一张嘴说不过一群嘴。”
一张嘴说不过一群嘴——这话说得实。这些年经手的东西多的人,人人手里都想攥一样东西。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。四月那一页的头一行印着两个字:谷雨。
“你怕不怕。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不怕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你要我的字干什么。”
严铁鹰抬起头。
“我不是要您的字。”他说,“我是要您的手。”
“口头的事,风一吹就没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往后您的事我办。办完,我手里得搁着一样东西。搁着那样东西,出了事我认得下来,您也认得下来。”
这一句话,屋里静了一下。他说的不是字,是拿他的手按一个印。按下去,两个人的事就拴在一根绳上了。
“要是我不写呢。”
“那我就照旧办。”严铁鹰说,“办完我自己记。”
“记在哪儿。”
“记在脑子里。”
“你的脑子。”范江海说,“比纸结实?”
严铁鹰没答。他把帽子戴上,走了。
下午他把柏向南叫进来。
“有个人,叫邱怀山。”他说,“在南边一个单位干过。你让人去问一句,问他一九九七年冬天在哪儿。”
范江海从桌上抽了一张便笺,写条子。写完递过去。
柏向南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字。”
“哪个字。”
“怀。”柏向南说,“您写的是槐。”
范江海把笔搁下。
“照我说的办。”他说,“这张纸整张递过去,不许抄,不许改,递到他手上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要是问,你说我写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要是当着你的面把纸折起来,你就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一个字写错了,他没让改。这一个错字,往下去就是一条记号。
柏向南拿着那张便笺出去了。
十二天以后,他回来。
“问着了。”
“人在哪儿。”
“在南边。”柏向南说,“底下的人跑了一趟。回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张纸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。
“什么纸。”
“复写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那张便笺递过去的时候是整张,我没抄。可底下去的人手里拿的,是一张复写的。”
“上头的字呢。”
“也错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怀字,也是槐字。”
“还有别的没有。”
“有一句。”柏向南说,“便笺上您写的那句话,那张复写的纸上也有,一个字没差。”
他写的字,他没抄,底下的人手里却有复写的。这一层比写错了字还凉。
范江海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,手掌朝下,压着。
“那张纸在哪儿。”
“底下那个人手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用完交上去了。”
“交给谁。”
“他没说。他说是上头让收的。”
屋里静了。暖气管里有水走过去。
“范书记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张便笺,我递过去的时候,屋里就我和他两个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没抄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抄。”
柏向南站了一会儿。
“我要是没抄。”他说,“那上头那张复写的,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这一句他也答不上来。他手里那支笔写下去的字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多出一个人跟着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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