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板的事没查完,家里先来了话。
三月十七号夜里九点,王秀芹打电话来。
“今天我在菜市碰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严铁鹰的媳妇。”她说,“她提着一兜菜,两根黄瓜,一斤豆芽。她认得我,先叫的嫂子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老严这两个月往家拿的钱少了一半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说她问他,他答了一句。”
“答的什么。”
“他说,往后不用看谁的脸色了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听筒里能听见她那头开水壶响,响了一阵,她拿手按住了。
“往后不用看谁的脸色”——这话要是说给外人听,是句闲话;说给自家媳妇听,就是要动一动了。
“江海,他这话是对他媳妇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媳妇还念了一句。”她说,“她说他那件旧大衣,领子磨秃了,她给他换了件新的。他没穿,新的挂在柜里,还穿那件旧的。”
“旧的那件是什么色。”
“草绿。”她说,“她说他穿了九年。”
九年的一件旧大衣不肯换。新衣裳挂在柜里,他心里头那件还没换过来。
范江海把听筒换了个手。
“她怎么跟你说的这些。”
“她说她没地方说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还问了我一句,问咱家的铁皮箱是不是也在储藏间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不在。”她说,“我说早扔了。”
“你怎么答这一句。”
“我说,我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替我收着的。”
这一句答得比刀还利。人家问的是一口箱子,她答的是这个家。
那头静了一会儿。水壶又响起来,这回她没按。
“江海,你听我说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那个兄弟,”她说,“以前进门坐半边凳子,拿眼睛看你。今天他媳妇提两根黄瓜,站在豆芽摊子边上,把话说到这儿。她不是来串门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什么都记。就不记人变。”
这一句说得他心里头透亮。他记日子、记数、记谁经的手,就是没记人什么时候变的。
第二天他把那张名单上的人挑出来,让柏向南一个一个去问。
问的话只有一句:“昨天下午三点,你在哪儿。”
问到第十一个人的时候,柏向南回来了。
“他不答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底下公司管人事的老曹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说完这句,他看着我,问我一句话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他问我,范书记知不知道严副这半年提了多少人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开,又拧上。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就笑了一下。他说他跟严副干了六年,头三年严副见他只点头,去年开始给他递烟。”
“他抽什么烟。”
“他没抽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把烟夹在耳朵上,夹了一下午,回家才点。”
一支烟夹在耳朵上夹一下午,回家才点。这一支烟不是给他抽的,是给他看的。
“问到第几个了。”
“问到第十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前十个都答了。十个里头,有九个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剩下那一个呢。”
“剩下那一个,”柏向南说,“说的是‘严副让我怎么说我就怎么说’。”
屋里静了。楼道里有人走过去,脚步声一直到楼梯口。
十个里头九个说实话,一个说实话得听人吩咐。这一层,比问出来的还清楚。
“那张名单,”柏向南说,“我数了一遍。两百三十一个名字。里头有您提的六十四个。”
“你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没数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那张纸自己排的。您提的那些,都排在前头。”
纸自己排的——不是排的人狠,是这些年提人的人,提的就是这些。
三月二十三号上午,严铁鹰来了。
他进门不敲,帽子搁在沙发扶手上,跟从前一样。不一样的是他这回坐下来,一屁股坐到底,往后靠了靠。
“城南那间屋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嗯。”
“干什么用的。”
“办事用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这楼里说话,一层楼都听得见。底下人上来一趟,回去就有人问他找谁。”
“你办事,我不问。”
“我知道您不问。”
“那我问一句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手底下现在有多少人。”
严铁鹰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您这话问反了。”他说,“我手底下没人,都是您的人。”
“我的人有几个知道你是替谁办事的。”
严铁鹰没答。他把帽子拿起来,弹了弹帽檐上不存在的灰。
帽檐上没有灰。这一弹,是把话弹开了。
范江海从桌上抽了一张纸,推过去。
“北边那个处提一个副处。材料我看了,人是你挑的。”
“是我挑的。”
“这个字我不能签。”范江海把钢笔搁在纸边上,笔尖朝着严铁鹰那一边,“你自己签。”
严铁鹰低头看那张纸。看了有半分钟。
他拿起笔,拔开帽,在拟办意见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。严铁鹰。三个字,撇捺拖得长,一直拖到格子外头。
“往后这一级的人,”他说,“我签。”
“往后这一级的人,”范江海说,“出了事你担。”
“我担。”
他把纸折了两折,先搁在自己膝盖上,又拿起来塞进上衣内兜。动作不紧不慢,像收一件早就属于他的东西。
“还有一件事跟您说一声。”他说。
“说。”
“您那个台历,我给您换过了。”
范江海的手停在桌沿上。
“三月十号那一页,是您自己撕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纸发黄了,边上卷着。我上礼拜进来看您不在,从抽屉里找了一本新的,给您换上了。”
他站起来,把帽子戴上。走到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回了一下头。
“您那本旧的我拿走了。”他说,“上头有您画的道道。”
门合上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范江海把手伸到桌角,把台历拿过来,翻到三月十号那一页。纸是白的,硬的,角是直的。他用手按住,按了一会儿。
旧的换了新的,纸是白的,角是直的,可上头那些道道,跟着旧本子走了。往后他翻一页,翻的都是别人的日子。
他把台历立回原处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头一层一层的灯亮着,楼底下那排车停得整整齐齐。他站了很久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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