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,这包东西我不能拿。”
秀云把牛皮纸包推回来。包推过桌面,碰在酱菜坛子上,停下了。
王秀芹没接。
“是不能拿,还是不敢拿。”
“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王秀芹说,“不能拿是你不愿意,不敢拿是你怕。”
秀云把手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指甲缝里一道黑,是装土豆的时候蹭进去的。
“姐,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你出事,也怕我出事。”
王秀芹把纸包推回去,推了半寸,推回原来的地方。
“你先搁着。听我说三句话。三句说完,你要还推回来,我不拦。”
秀云没动。
窗外下小雪,一阵一阵的,落在玻璃上就化了。
秀云是十九号到的。硬座,坐了一天一夜,腿肿了。编织袋里一口袋土豆,一坛子酱菜,坛子口拿黄泥封着,路上没漏。袋子搁在门口,搁了三天。
头一天她跟着姐姐把四个屋走了一遍。走到书房门口她站住了,没进。第二天她帮着择菜,择了一个钟头,一句话没说。
四个屋子都走了一遍,话一句没说。她不是来看姐姐的,是来开口的。这一开口,憋了两天。
第三天晚上,饭收了,碗也刷了,她才开口。
“姐,小勇那个事。”
“你憋了三天,就为这一句。”
“我怕你为难。”
“我不为难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张不了这个口。”
秀云抬起头。
“姐,你在那个家里,说话还顶不顶用。”
“顶用。”
“顶用你为啥不说。”
“我今天说了,明天那本子上就多一笔。”王秀芹说,“那一笔上写的还是我的名字。”
秀云听不懂。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。
“小勇那个厂在西边。开泵,一天十二个钟头。他媳妇带着娃在县里租房。”秀云说,“你妹夫去年翻了车,货赔了一半,现在给人跟车,一个月一千八。姐,我不是来要东西的。我是想让他调回来,离他妈近点。”
一天十二个钟头,一个月一千八。这些话她说得很快,像早就背熟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姐夫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是他一句话的事。”王秀芹说,“不是我的话。”
“姐,你是他媳妇。”
“我是他媳妇。”王秀芹说,“他弟弟是他弟弟,他妹妹是他妹妹。那三个人现在各算各的账。我算第四本,谁也不看。”
秀云看着她姐。看了很久。
“姐,你这些年过得挺好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你屋里铺的是木地板。”
“铺了六年了。”
秀云低下头,不说了。
这一句“铺了六年”,比什么都说透了。一个屋里的木地板,跟她儿子一天十二个钟头,隔着的不是地板,是姐夫那一句话。
“我说三句。”王秀芹把纸包往前推了一寸。
她起身,从里屋拿出一个本子,翻开,搁在桌角。纸上两列数,中间一道竖线,画过三回。她看了两眼,把本子扣上了。
“第一句,这包里不是钱。”
“那是啥。”
“是我记的账。八年的账,一本一本抄下来的。抄了一百四十六页。”
秀云的手往回收了一点。
“第二句,这些年进这个家的东西,不该进的,我一样一样记着。哪天进的,谁拿来的,我写了数。有的人后头有个姓,有的人后头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姐。”
“第三句,我不让你拿它去干什么。不让你去告谁,不让你去换什么。你把它收好,搁在没人翻得着的地方,别拆。”
“那你要我拿着干啥。”
“我这屋里,”王秀芹说,“没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的了。”
这一句说得轻,落在秀云心上重。她姐在这个家里过了四十年,一屋子的东西,没有一样是她的。
“上头都有谁。”
“有你姐夫的名字。”
“还有谁。”
“有我不认得的姓,也有我认得的人。”王秀芹说,“有的我记着日子,有的我记着脸。”
“姐,我拿着这个,夜里睡不着。”
“你把它搁在缸底下。”王秀芹说,“缸底下不咬人。原件锁在铁盒里,那是他的东西,印的这一份是我的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暖气管里的水走了一趟,走过去,不响了。
秀云把手伸过去,摸了摸那个包。手在牛皮纸上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
“姐,你为什么不自己搁着。”
“我搁在储藏间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搁着也行。可你哥那双手,我这几年看不明白了。”
“他翻过?”
“他一次没翻过。”王秀芹说,“就是因为一次没翻过,我才怕。”
秀云把手拿开了。
“我不拿。”
“你先睡。”王秀芹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