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,她抱着一个布口袋出了院门。
往东过一个路口,有一家打字复印的店。玻璃上贴着四个字:复印,打字,过塑。店里就一个男的,四十来岁,正蹲着修机器。
“印东西?”
“印。”
她把布口袋搁在柜台上,把本子一本一本拿出来,摞成一摞。
“全印。”
男的翻了翻。
“这么厚。”
“一页一页印。”她说,“别跳页。”
“跳不了。这是过纸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干什么用。”
“记账。”
男的没再问。机器响起来,一张一张往外吐,纸是热的。她站在柜台边上,一张一张接过来,按原样摞齐。有一张出来带了一道黑边,她抽出来,让他重印。
一页都不能缺。缺一页,那一笔账就断了。
重印那张他没要钱。
印完数了数,一百四十六页。男的算了算,说四十三块八。
她从兜里掏钱,一张一张数过去,数完了把找回来的零钱也数了一遍,装回兜里。
一堆账印出来,花了四十三块八。这本账记了三十年,值四十三块八。
“给我拿两张牛皮纸。”
“包上?”
“包上。”
出门的时候她把口袋抱在怀里,没走大路,走的楼后头那条小道。
抱着走,不走大路。她心里头门儿清:这东西抱在怀里,比抱着钱沉。
到家,她把原件一本一本按原样放回铁盒,锁上,钥匙塞回棉袄内兜。木匣推回床底下最里头那一格,线绳重新挂上脖子。复印件用牛皮纸包好,捆了一道,抱到储藏间。
储藏间墙角搁着一口铁皮箱,绿漆,掉了一块。里头是她二十年不穿的旧棉袄。
她掀开箱盖,把纸搁在最底下,上头铺回两件棉袄,铺平,用手压了两下,把箱盖合上。
箱盖上落着一层灰。她起身的时候手在上头按了一下,留下一个手印。
留下一个手印,她也没擦。这一个手印,就是这一箱东西只有她动过的记号。
夜里十二点四十,门响了三下。
咚,咚,咚。
他这些年在楼底下也掏过钥匙。掏出来了,还是先敲三下。
三下,是几十年的老规矩。一下一下,敲的是这个门里还有人。
她坐在床沿上没动。
又三下。
“谁。”
“我。”
她起来开门。范江海进来,身上带着外头的冷气。他在门口跺了两下脚,鞋底上的雪碴子落在垫子上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锅里有饭,温着。”
“吃了。”
他脱外衣,往桌上扫了一眼。本子合着,铅笔横着,压在页边上。
他把本子拿起来,翻到最后。那一页是空的。
他翻回去,放平,压在原来的地方。
那一页空着,他也没问。翻过去,放平,压回原处,一气儿做下来,跟做过多少回一样。
“儿子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问你怎么没去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你不舒服。”
王秀芹看着他。
“席上你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范江海解扣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“你妹。”
他把外衣搭在椅背上。
“那句话我说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说了。”
“你不来,”他说,“那一桌人看着。”
“那一桌人,”她说,“我一个都不认得。”
屋里静了。暖气管响了一声,不长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她关了灯。屋里黑下来。范江海躺下,翻了个身,不一会儿就有了鼾声,很匀。
鼾声匀得很。他睡得着。她睡不着。
她没睡。她睁着眼,手在被子底下摸到那件棉袄的兜口,摸到了那根红线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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