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算的是这个家这些年出去的、进来的。
中间摊一张纸，纸上两列数。左边进，右边出，底下空一行，等着写存。
算到第二遍，两个数差了。算到第三遍，还是差。差多少她说不出来。她把两列数对着看，看到眼睛发酸。
她在出那一栏后头添了一个零，看了看，又划掉了。
那一个零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加上去，数对上了；加上去，这一笔就不真了。
铅笔搁下，她把中间那道竖线重新画了一回。这一道画得比前两道直。
屋里没别的声音，只有暖气管里水走过去。
第三本翻到最后几页，纸上不是数，是名字。
前头是钱，后头是人。这个规矩是她自己立的，立了几年了。
十一个名字。第十一个底下那一行没有名字，写的是“二十二岁，男”。
十一个名字写下来，就剩一个人连名都没留下，只有一个岁数，一个男女。
第五个名字底下她画过一道横线，横线后头添了四个字：媳妇来过。来的是哪天她没写，她记着是腊月前。
再往上两行是日子，不是钱：三月十一，七月二十二。她念的时候不出声，嘴在动。
念到“老陈”的时候她停了一下。老陈是上月十七。
念完她把铅笔横在纸上。
“记钱我记不清了。”她说，“记不清，我就记人。”
钱记不清，人记清了。钱能算，人算不回来。
页边有一处压痕，是上回算完搁铅笔搁出来的，一道深一道浅。
最后一页她留着空。那一页她要等他填。
台历还翻在十一月。
她把台历翻过一页，又把手伸到床底下，往最里头那一格摸。摸出来一只木匣，枣木的，面上有一道裂纹。铜锁扣坏了半边，锁是她自己配的，小的。
这把钥匙不跟铁盒那把搁在一处。这根线穿在脖子上，贴着肉。
贴着肉的东西，是连睡觉都不摘的。
匣子里是她的陪嫁。一把断了两个齿的梳子，半卷白线，她娘的一张相片。相片是四寸的，左下角起了几个黑点，是霉斑，擦不掉。
相片底下压着一本本子，比铁盒里那三本都薄。
这本上不记粮，不记煤。这一本上只记一样：不该进来的钱。
一笔一笔，只有数，有的人后头有一个姓，有的人后头什么也没有。日子照记。
她翻到中间。中间那几页的写法跟别的页不一样，横杠是后加的，划得用力，纸都起了毛。
上个月的那一行，数后头写着两个字：代持。
代持这两个字，说白了，就是这笔钱不能过明路，先挂在别人名下。
一直翻到最后，本子上还有半页空的。
她把本子合上，放回匣子，把梳子搁回去，把相片按在最上头。
匣子她没推回原处，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。
这本东西他知道在哪儿。他知道这是她的东西。
这些年他一次没开过。
一次没开过，她心里头反倒不踏实。真翻开了，是看账；一次不翻，是不敢看。
一九六七年腊月，她跟他说过一句话。那时候油灯就剩豆子那么大。她说，我什么都不要，我只要你晚上回家的时候，还知道敲门是我在里头。
他说他记一辈子。
后来他回家还是先敲门。有时候站在楼底下就掏出钥匙了，掏出来了，还是先敲三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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