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六年一月,京城。
“嫂子,我哥在席上说了你一句。”
电话是十点四十来的。那头有洗牌的声音。
“说我不懂事。”
“原话比这个长。”江梅说,“原话是,她这个人,不懂事。”
“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江梅说,“当着二十几口人说的。说完还有人跟着笑。”
王秀芹捏着听筒,没接话。
“嫂子,你怎么不来。”江梅说,“那张椅子空了一晚上,谁都往那儿看。”
“我知道空着。”
“知道你还——”
“你哥让我去的那顿是上周三。”王秀芹说,“上周三我在医院。”
那头静了一下。牌桌上有人喊她。
“嫂子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我往心里去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记下来了。”
“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这本子上什么都记。”
人家一句话,她记了三十多年。她这本子上记的事,一笔一笔都跟别人有关,没有一笔是她自己的委屈。
江梅笑了一声,笑得短。
“嫂子,你这两年越来越——”
“越来越怎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南边那层楼,”王秀芹说,“写的是谁的名。”
那头把电话挂了。挂得很轻,听不出摔。
挂得轻,是心里头掂量过的。她要是不问那一句,这电话还得再说一会儿。
十一点二十,门铃响。来的是司机小周,怀里抱着一只食盒,还冒着热气。
“嫂子,书记让我送回来的。”
“席上剩的?”
“不是剩的。”小周说,“这道菜上桌以后没人动。”
王秀芹掀开盒盖。里头一条整鱼,划了刀口,浇过汁,一筷子没动。旁边四样菜,还热。
“谁让给我的。”
“书记。”小周说,“他说这道菜是给你留的。”
她把盒盖盖上。
“你回去跟他说,我收到了。”
“嫂子,你不吃?”
“我搁着。”
小周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人家一桌人吃完了,给她送回来一条谁也不动的鱼。这条鱼送到她手里,算是给个脸面。脸面她收了,鱼她搁着。
鱼端到阳台上,摆在窗台外头。外头零下六度,一会儿就冻硬了,汤汁结了一层亮壳。
门插了两道。屋里就她一个人。
儿子在国外,一年一个电话。这套房子四间,她一间一间走过去,把每个屋的灯都开着,最后只留了桌上那一盏。
四个屋子都亮了灯,屋里还是空。灯亮着,不是照屋子,是照她自己。
铁盒在床底下。饼干盒子,铁的,盒盖上一道划痕,是儿子四岁那年拿改锥划的,划进铁皮里去了。钥匙在她棉袄内兜里,铜的,拴着一根红线绳。
她把盒子拖出来,开锁,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三本本子,一本比一本旧。
最底下那本是牛皮纸的,一九六七年冬天买的,纸边毛了,捆过三道线绳。第一页上头第一行字还认得出来:
收,唐铁山五元。
再往下是粮、煤、盐、药,一毛两毛地记。那几页上的字小,笔画压得很实。
中间那本记到一九八几年,页脚卷起来,成了筒。最上头那本最厚,翻开是新的,铅笔味还没散。
三本都摊在桌上。她坐下来。
四十年前头一笔是五块钱,四十年后头一笔还空着。这三本本子,一本比一本厚,记的都是别人给的东西,没有一笔是她自己要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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