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,那个位子摆不摆。”
“摆。”
江梅拿了一个白瓷碗搁在桌上,筷子架在小架上,架得比别处正。她把那把椅子往里挪了半寸,挪到正对着门口。挪的时候她两只手把椅子提起来,没让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声。
这一副碗筷摆下去,一屋子人的眼睛就都有了落处。
服务员过来问,这一副碗筷收不收。
“不收。”江梅说。
“上菜搁哪儿。”
“照上。”
范江海坐在主位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纸是江梅印的名单,八个名字,第二个是王秀芹。名字上头有一道很轻的铅笔线,是上礼拜在家里画的,没划破纸。他把纸对折,压在烟盒底下,压平了。
人从六点开始到。江涛提两瓶酒,一进门就喊哥。老家来的两桌摆在靠窗那一片,凳子不够,又从楼下搬上来四把。江梅在人堆里穿来穿去,数了好几回头。
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从末桌跑过来,伸手去够那把空椅子上的碗。碗是空的,扣在碟子上。
江梅一把按住那只手。
“这个不动。”
孩子抬头看她。
“为什么。”
没人答。孩子把手缩回去,在裤子上擦了一下,跑回末桌去了。
一个六七岁的孩子问为啥,一屋子大人答不上来。这一屋子人谁都知道为啥,谁都不能说。
七点前后人差不多到齐。老家来的一个婶子挨着桌子看了一圈,走到江梅跟前。
“你嫂子呢。”
“就来。”江梅说。
那婶子应了一声,回自己位子上坐下。坐下以后她又往那把空椅子上看了一眼。
看了一眼,没再问。老家来的人心里头门儿清,只是这顿席上没人捅破。
菜上得快。八个凉菜先摆开,热的跟着往上摞,桌子挤得筷子伸不开。
江涛端着杯子在主桌边上转,敬到第三杯,嗓门大了。
“哥,岛上那个院子我让人圈上了。”
“圈多大。”
“走一圈一袋烟的工夫。”江涛说,“哥,往后您去住两天。”
范江海用手把他杯子往下按了半寸。
“坐下吃。”
江涛笑着坐下。他坐下以后,旁边那桌有人跟着笑,笑得短。
那笑落得比起来快。一桌上的人都知道,这会儿笑出来的,回头都要记在自己账上。
末桌坐的是老家来的人。有一位伯,八十几岁了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,扣子扣到最上头那颗。他脚边搁着一个报纸包,包得方,一路没动。他的位子最靠门,门一开风就到他背上。江梅给他倒过一回水,倒完就走了。
末桌有人提起老太太。江涛站起来,端着杯子朝窗户那边扬了一下。
“咱妈要是看见今天这些桌子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范江海说。
江涛把杯子放下了。末桌那位伯把杯子在桌上轻轻一转,转了半圈,没喝。
转了半圈,没喝。这一桌人提他娘的话,他听不见;他娘的名字,倒写在别人家的楼本子上。
上到第五道菜,老家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凑到范江海边上,手里捏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。
“江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那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县里那批活。”那人说,“我干了二十年,比谁都知道门朝哪边开。”
范江海看了一眼那张纸,没接。
“上头写的什么。”
“就是我个名。”
“名不用往这儿送。”范江海说,“找县里。”
那人的手在桌沿上放了一会儿,把纸折回去,折成八折,塞进内兜,坐回末桌。他那杯酒后来一口没喝,走的时候还在桌角上。
一张纸折了四折送来,折了八折拿回去。这一趟,他是走着来的,低着头回去的。
八点多,江梅把礼簿摊在门边一张桌上。红纸包一个一个过来,她一个一个记,记完把数目念一遍。簿子头一页空着三指宽,一直空着。
有一个包她掂了一下,回头看了范江海一眼。
“收着。”范江海说。
她把那个包记在最上头一行。
记在头一行的那个包,谁也没问是谁的。这一笔写下去,往后再想擦,擦不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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