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梅是自己开车来的。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搁,从里头摸出一个红本子,推过来。
“哥,我买了一栋楼。”
“写谁的名。”
“你翻开看。”
范江海翻开。里头一页一页,名字那一栏印着四个字:周桂芳。日期是今年四月。
“妈哪年走的。”
“九四年。”
“几月。”
“十月。”江梅说,“初九。”
“这上头是今年四月。”
江梅没说话。她把指甲在桌沿上刮了一下。
“哥,我就是想让她也有一栋楼。”她说,“妈活着的时候,冬天就一件棉袄,袖口磨破了拿线绞上。”
一件棉袄,袖口拿线绞上,那是他娘。写到楼本子上的四个字,也是他娘。可这两个娘,隔了十一年,也隔着一栋楼。
范江海把本子合上,搁进抽屉,压在红杆铅笔下头。
“改回来。”
“改谁的名。”
“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妈不看这个。”范江海说,“她看不着。”
这一句说出来,屋子里静了。他娘一九九四年十月走的,那会儿这一家还没买过一栋楼,连楼房都少。
江梅低下头,把包扣上。扣到一半停住。
“哥,楼底下那几家铺子,上个月都搬了。”
“搬哪儿去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梅说,“租约没到期,赔了钱。”
“有家修鞋的。”
“有。”江梅说,“在底下摆了十几年。走的时候东西都拿走了,就一张凳子没拿,搁在门口。”
一张凳子,摆了十几年,人走了,凳子还在门口搁着。
范江海没再问。他把抽屉推上,推到底,锁了。
那天下午严铁鹰又上来一趟,说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县里那位姓吴的,昨天来京里了。”
“哪个姓吴的。”
“管器材库房那个。”严铁鹰说,“去年老周的儿子上去了,把他换下来的。”
“他来干什么。”
“没干什么。”严铁鹰说,“在楼底下站了一上午,没递东西,也没找人。中午自己走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。”
“跟门岗说了一句。”严铁鹰说,“说他不是来要位子的,他就是想问问,他到底犯了哪一条。”
这一问,问了一年多。一个干了二十三年的人,到最后想知道的不是位子,是那条规矩。
范江海把台历翻过一页,又翻回来。
“户口还在县里?”
“在。”
“那就还在县里。”
严铁鹰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户口在县里,位子不在县里。这一句话就把一个人钉住了,钉得干干净净。
柏向南把那两页登记纸编了号,归进铁柜。他在卷宗脊背上写了日子,写了两个字:家事。
铁柜里去年那几卷立着,一个挨一个,今年这一卷插进去,只露出半指宽。
回到自己那间小屋,他把本子摊开,写了一行。
今日记:登记页上都没有他的名字。他说,就是生意。
写完他看了一会儿,把笔帽拧上。
家宴是江梅张罗的,定在下周三,摆在京里,二十几口人。江涛从海上回来,江梅从岛上回来,老家那边来两桌。
柏向南把名单送进来的时候,纸还是热的。八个名字,印的,第二个是王秀芹。
那天晚上范江海回家,王秀芹坐在灯底下,手边三个本子。
“下周三,家里人吃顿饭。”
“谁张罗。”
“江梅。”
“钱谁出。”
“她出。”
王秀芹把铅笔搁下。
“你手边那本,翻给我看。”
她把最上头那本翻开,翻到一页,转过来。本子上写了一行,后头跟着三个零。铅笔写的,写完拿橡皮擦过一回,纸擦起毛了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你弟弟拿走的。”她说,“分了三回。”
“记着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她说,“我不问,我就记着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算不清那个数。”她说,“你弟弟在海上买了座岛,你妹妹在岛上买了一栋楼。我问你一句,这些年你往我本子上写过几个数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这一句他答不上。钱走的是别人的名,账落在她一个人本子上。她记了三十多年,记的都是这个家,没有一笔是她自己的。
“你给我的我都记着。”她说,“你没给我的,我记不上。”
“那天你得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
她把桌上那张名单拿过去,就着灯看了一遍。她拿铅笔在自己名字上画了一道,画得很轻,没划破纸。画完把纸推回来,推到桌子那一头。
“妈的名字,你们拿去写楼本子。”她说,“我的名字,你们拿去写名单。”
一句一句,说得跟记账一样。楼本子上的名是死的,名单上的名是活的,可两个名在她眼里头一个分量。
“下周三。”
“我那天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她没答。她把三个本子摞起来,摞齐了,用一根皮筋捆上。捆完拉了一下灯绳,灯暗了一格。
范江海把名单拿起来。那道划痕在灯底下很细,落在名字上头,像没写完的一横。
他摸出烟,点上,抽了两口,搁在烟灰缸上。烟自己烧,烧到滤嘴,灭了。
那把椅子摆不摆,谁也没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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