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六年一月，京城。
“您二弟在海上买了座岛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数不小。”柏向南说，“账上走了三层，最后一层是一家公司，公司底下的名字是他。”
走三层账，落一个别人的名。说白了，这一路绕着走，就是不想让这个名落在自家人身上。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多大。”
“走一圈要半天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地方在外头，坐两趟飞机，再坐半天的船。”
“谁牵的线。”
“一个姓郝的，南边来的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去年就在他身边转。”
“三妹呢。”
“她也买了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南边那座岛上，一栋楼，二十几层，整栋。跟买岛差三天。”
“钱从哪儿出。”
“两家公司的名。”柏向南说，“都没写您。”
范江海把那两页纸并在一起，对折，压在台历底下。
纸上一笔名字都没有他，可他心里头透亮：这两张纸上走的是钱，落的是他的名。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“外头先在说的。”柏向南说，“楼底下停着一辆车，停了三天，人不进来。”
严铁鹰进来的时候把门推到头，没关。
“岛和楼的事，外头都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多久了。”
“十来天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前天上头要了两份东西，一份是您二弟公司的登记页，一份是三妹的。”
“要东西的人说什么了。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就问了一句，这公司跟您什么关系。”
范江海把桌上那支笔转了半圈。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没答。”严铁鹰说，“是底下人答的。”
“底下人怎么答的。”
“说是生意。”
范江海点了一下头。
“对。”他说，“就是生意。”
这一句“就是生意”，说出来轻，压下去沉。生意是生意，可生意里头那口气，是冲着谁来的，他自己心里头门儿清。
严铁鹰站着没走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岛上清过人了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原来住着十几户，靠海吃海。前头几户都好办，就一户不好办。一个七十多的老头，石头房子，他说他住了一辈子。”
“后来。”
“姓郝的办的。”严铁鹰说，“老头最后签了字，按了手印。签的时候手抖，名字写到纸外头去了。”
名字写到纸外头去了——这几个人一辈子的家，就落在那张纸外头。
范江海把笔搁下。
“给他留房子没有。”
“留了一间，在岛那头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他说他不要。”
江涛是隔天进京的。他提着两只纸箱，箱子里是海货，腥味从楼道里一直跟到门口。
“哥。”
“坐。”
“哥，岛的事您别听外头瞎说。”江涛说，“我瞅着便宜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数不大。”江涛说，“哥，那地方有用。海那边不认咱们这边的纸。”
“谁的纸。”
“您的。”
范江海把烟盒推过去。江涛没动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我不要路。”
“哥，我给您留着。”江涛说，“留着不用也行。”
“岛上那个老头。”
“给了钱。”江涛说，“够他盖两间房。”
“房呢。”
江涛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。
“哥，我在南边忙着——”
“你去盖。”
“我去盖。”江涛说，“哥，您放心。”
那两箱海货是柏向南提下楼的，搁在车后头，第二天还在。第三天才分给门岗和司机，一人一小包。范江海一口没吃。海货化了，腥味在楼道里留了半个月。
一口没吃，不是嫌腥，是那些东西来路不对。来路不对的东西，进了嘴就跟着进了身子。
岛和楼的事，老家比京里知道得还早。
县里那家饭店二楼上，又挂上一张新洗的照片。照片底下添了一行小字，字是让店里伙计描的，描得挺圆。
写的是：范家出了海。
五个字，一个伙计描圆了，挂在县城最热闹的二楼。老家那条街上，人人抬头都能看见。
村里有人来找江涛的媳妇，问那岛在哪儿，说想去打工。她答不上来，就说在外头。那人回去的时候在村口站了一会儿，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了才走。
镇上又摆过一回席，说是给江梅道喜的。桌子摆了三张，来的人不多。有个开小卖部的上了礼，上的那笔是他两年的利。他没吃饭，说家里有人等着，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礼簿。
两年的利，上一回礼就出去了。他心里头也明白，这礼不是给江梅的，是给那三个字上头的。
礼簿是江梅从南边带回来的，皮面，压了一道金线。头一页空着，空了三指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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