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手里那张不是这一张。
他手里是老家那桌席的翻印件,上头印着前排一只空位子、一只满着的茶杯。他把这张放大到一米,卷着背到了北岭,立在井台上,底下压两块砖。
那口井还在。
他在井台上守了三天。白天坐着,夜里也坐着,穿一件旧棉大衣,坐过的地方化出一圈黑印子。第三天井上有人过来劝他走,他说他就是坐着。
三天三夜,就为把一张纸立在那口井上头。他不是来闹的,他是来让那口井看看,谁还记着井底下那些人。
第四天早上,井台上那张纸没了。两块砖还在原处,砖底下压着一块干的印子。
老陈也没再来过。有人说他去了南边,有人说他在里头。他媳妇来问过一回,窗口的人说不知道。
柏向南进办公室的时候,手里拎着一卷牛皮纸。
“取回来了三张。”他说,“还有三张,人家说找不着了。”
范江海没抬头。他把手里的笔搁下。
“哪三张找不着。”
“省里那张,京里那张,还有咱们自己办公室——”
“办公室的我记得挂着。”范江海说。
柏向南站着没动。
“昨天下午摘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谁让摘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王处长自己摘的。他搬了张椅子站上去,摘下来,又用钳子把钉子拔了。墙上留了个洞,他找了张报纸糊上,四角按得挺平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他摘的时候说什么了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柏向南吞了一下,“他问了一句,往后办公室里能不能挂张风景。”
这一问比摘更狠。摘一张相,是摘一个人;问挂张风景,是要把这面墙还给墙自己。
范江海把笔重新拿起来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写完把那页纸撕下来,团了,扔进纸篓。
“柏向南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今天起,凡是要挂我照片的地方,不许拦。”
柏向南抬起头。
“挂着,就让人挂。”范江海说,“挂的人多了,那是人心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摘的,你把名字写下来。”
柏向南没说话。他的笔记本已经打开了,笔尖落在纸上,写了一行,又停住。
挂的人记下,摘的人也记下。这一头记,那一头也记,他心里头门儿清:往后这不是一张相的事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,把本子摊开。
本子上写着一行:今日记:三张照片的去向。
他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:
摘照片的那位处长,进门时先在门口站了两分钟,进来的时候手是洗过的。
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夹在枕头底下。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把本子换了个地方,塞进了床板底下的木缝里。
那地方是他半年前找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防谁。
王秀芹把家里那张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。四寸的,搁在灯底下。
“十三个。”她说。
“十四个。”
“我数三回了。”她说,“照上十三个。”
“照相的没在里头。”
“照相的是谁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木尺,横在照片上,量中间那个人到两边的距离。量完把尺子掉过来,再量一遍。
“一般长。”她说,“你站得正。”
“没人让我站。”
“没人。”她说,“那你让外头那些人往墙上挂它干什么。”
范江海把照片拿过去,翻过来看了一眼。背面空的。
“照相的没在照片上。”她说,“挂照片的也没在照片上。挂的人越多,照片上的人越少。”
这一句说得他心里头咯噔一下。照相的、挂相的、上礼的、看热闹的,出力的都没在相上;相上只剩中间那一排,和中间站着的这个人。
她把照片推回来,推到桌子那一头。她拉了一下灯绳,灯亮了一格。铅笔在本子上走,走到一半停住。
那张一米的,是昨天下午到门岗的。牛皮纸卷着,外头捆了两道麻绳。门岗问他找谁,他说送东西。放下就走了。
柏向南把它抱上楼,摊开。一米长,办公桌搁不下,两头垂在桌子边上。
放大的照片上,人脸全糊了,成了一片一片的灰点子。衣服是一整块黑,肩膀挨着肩膀,看不出谁是谁。只有台阶正中间那一块是实的,实心的黑。
柏向南退到门口看。看着看着,他站住了。
照片右下角还有一小块黑,形状不齐,边上发毛。那是端相机那只手,手指头挡住了一小块。
挡住的地方是什么,看不出来。
柏向南把这张和那张翻印件并排摆在桌上。一张上头,前排正中间是一只空位子,名牌立着,茶杯满着;另一张上头,同一个地方站着一个人。
六张的来路,五张都问清了。就剩那张半米的,谁也说不上来。
他站在最中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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