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腊月,天冷得早。那一桌是他自己摆的,摆在院子后头那栋小楼里。
十四个人。这些人年纪不等,位置不等,只有一样是一样的:都是他一张一张提上来的。
一开席他说了一句。
“今年谁那儿紧,先说。”
底下有人说了。说的是两条线上的运力,说的是一块地的批文,说的是明年的指标。
范江海听完点头。
“紧的先拿。”他说,“拿完了再说别的。”
桌子上那几个人都松了气。松气的声音很轻,可一屋子都听见了。
这一屋子人等的就是这一句。一句“紧的先拿”,比敬十杯酒都实。
一张桌子十八道菜。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道鱼,从头到尾没人动。位子是留着的,头一天有一个人被叫去谈话,还没回来。碗筷摆着,那道鱼转到那个位子跟前就转过去,转了三圈。
那道鱼转了三圈,一圈一圈都在提醒一桌人:位子空着,人还没回来。
有人说起外头那三个字。
“我不听外头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桌上是干活的。干活的一桌人,就是一桌人。”
“范书记,咱们这一摊,往后算个什么。”
“算一摊活。”他说,“谁的事谁认,别往别人身上扯。”
底下没人说话。他又添了一句。
“明年各自把分内的事看住。看不住自己来说,别等人来问。”
底下没人说话。严铁鹰坐在最边上,一顿饭没说一个字,筷子搁在碗上,那道鱼他也没碰。
一桌子人吃菜说话,就他一个人不动筷子。不动筷子的人,心里头在算别的账。
散席的时候有人说得照一张。他站在台阶最中间。台阶上站着十三个人,照相的那个站在下头,手里一台相机,是司机自己带来的。
照完有人喊再来一张,范江海说不用了。他把外套扣上,从台阶上下来,脚底下那块地砖是松的,踩上去响了一下。
照片三天后洗出来,洗了两套。一套用信封装着,搁在办公桌抽屉里,压着那支红杆铅笔。
那天晚上他把照片带回家。王秀芹坐在灯底下,手边三个本子。她把照片拿过去,就着灯看。
“十三个。”她说。
“十四个。”
她又数了一遍。
“照上十三个。”她说,“少了一个。”
“少的是照相的。”
“照相的是谁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那台相机不是他安排的,人也叫不上名来。
一屋子人跟他吃了顿饭,替他照了张相,连个名都没有。这样的人眼下有多少,他自己也数不清。
王秀芹把照片搁下,手指头在纸边上按了按。
“这三顿饭,”她说,“哪一顿是你想吃的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你一顿也不想吃。”她说,“你是去让人看的。”
这一句戳得他心里头透亮。三顿饭,他一口都没吃出味儿来。他坐在那儿不是吃饭,是让人看着这张脸还在这张桌子上。
她把照片推回去,推到桌子那一头。
她把灯绳拉了一下,灯亮了一格。她低头接着算,铅笔在本子上走,走到一半停住。
“这一个数。”她说,“我算了三年。”
过了两天,柏向南把这三次的照片归进一个卷宗。三张,一张比一张旧。他用铅笔在每张背后写一行:日子、地方、人数。写完在脊背上落了三个字:二〇〇五。
写到第三张,他写上“实到十四人”,写完数了一遍照片上的人头。
十三个。
他把笔帽拧上。卷宗放进铁柜,柜子里去年那几个立着,一个挨一个。他关柜门,拧了一下钥匙,又拧回来,重新开开门看了一眼,再关上。
洗照片那家店在街口,开了十几年。两套里的一套进了铁柜。另一套在谁手上,他问了三天,没人答得上来。
问三天答不上来,比问不着还让人心里发沉。
那天夜里暖气管响了一声,不长。柏向南还在桌前。他把那张翻印的空位子照片也归了进去,插在最后头——那不是他们照的,他也编了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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