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里那一顿是别人请的,在一条街上。饭馆不大,门口两只炉子,炉子上的锅一直开着,白气往街上飘。
他没坐自己的车,坐的是柏向南那辆。进门的时候两桌已经坐满。桌上摆的是家常菜,一盆炖菜,一盘花生米,一壶茶。有人给他倒茶,倒到半杯就停了。
倒茶那只手在抖。
“你手怎么抖。”
“没事。”那人说,“我儿子在县里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靠墙角坐着一个人,蓝夹克,脚上一双胶鞋。是去年站在栅栏外头那个姓陈的。
“你上回站在门外头。”
“这回进来了。”陈某说,“进门要花钱,我没花钱,老周替我掏的。”
“你有话说。”
“就一句。”陈某说,“那口井,填了没有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这一句问得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。这口井他一年里想过多少回,桌上没人问,桌下人人问。
“你不答,我就当你填了。”陈某把筷子拿起来,两只并齐,搁在碗上,“我儿子那年下过那口井。”
他站起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。
“那年井上出事,签字的不是你。”陈某说,“可这些年签的字,都是你的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门自己弹回来,弹了一下,没合严。
门开的时候进来一股风,桌上那盆炖菜的热气往一边斜。
老周坐在范江海旁边。他在井上干了三十一年,退了以后在县里住,冬天穿一件洗白的棉袄。
“你认得我不。”
“认得。”
“那年你睡我上铺。”老周说,“你发烧那回,我给你端过一碗水。”
范江海把筷子放下。
一碗水,三十多年了,老周还记得。这种账不写在纸上,写在人心里。人心里那些账,最难还。
“我儿子也在井上。”老周说,“三班倒,他身子不行。”
“想调到哪。”
“县里,什么都行。”
范江海把杯子端起来,没喝,又搁下。
“叫什么。”
老周从兜里摸出一张纸。纸折了四折,边上磨得起毛,是从本子上撕的,撕口不齐。
“名字我写好了。”
范江海把纸接过去,看了一眼,折起来,揣进兜里。
“等着。”
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。走的时候老周送到门口,站在炉子旁边,一直站到车拐弯。
事是两个月后办的。县里空出来的位子只有一个,管器材的库房,一个人一间屋子,冬天有一炉子煤。
原来坐在那儿的人姓吴,在井上干了二十三年,那一年五十一。调令下来的那天下午,他把抽屉里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盒,抱回家。他没找人说话,也没问为什么。
说白了,一个位子只能坐一个人。老周的儿子上去,姓吴的就得下来;上去的那个端着碗水的旧情,下来的那个没犯什么事。
第二天他媳妇去了单位,在门口站了一上午,问的是一句话:他到底犯了什么。没人答她。
没人答她,是因为没人答得上来。这一回挤下去的,不是有错的,是没用的。
老周后来提着两条烟进京,谢他。烟搁在门口那张桌子上,搁了一下午。范江海没让收,说记上。
老周站在那儿哭了。哭的时候他说了一句:你还认得我。
他哭的不是调回了儿子,是这一句“你还认得我”。他怕的不是不办事,是人家早不认得他了。
烟最后是柏向南提着送到楼下车里的。老周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,谁也没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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