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五年九月,京城。
“名单上多出十七个人。”
“哪来的。”
“老家上礼拜摆的那一桌。”柏向南说,“摆在县里那家饭店二楼,九桌。”
“谁摆的。”
“县里一个做建材的,姓钱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自己摆的,谁也没让他摆。”
范江海把那页纸拿过去。一列人名,十七个,上头顶着一道横线。
“这十七个是上礼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礼钱记在一张单子上,头一行空着。”
“空着算什么。”
“算您的位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**台上也摆了您的位子,摆了名牌,前头一只茶杯。茶是满的,没人喝。”
茶是满的,人没到。这一桌席上最要紧的,就是那只没人喝的茶杯。
“谁照的相。”
“席上有人照了一张。”柏向南说,“洗了两份,一份挂在店里的墙上。挂了半个月。”
“我弟弟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桌。上礼的时候是他收的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,搁下。窗台上那个烟灰缸是满的,最上头一支没抽完。
“他收了多少。”
“单子上没写数。”柏向南说,“写的是名字。”
只写名字,不写数——这比写数还沉。数能退,名字退不了。
柏向南又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纸,搁在桌上。是一张照片的翻印,纸边不齐,机器印的,颜色发灰。照片上是九桌人,前头一道**台。台子当中摆着个位子,名牌立着,茶杯满着,人没到。
那个空位子照得清清楚楚,就在前排正中间。
“这张印了几份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店里那份挂在墙上。这份是有人印了,昨天捎到楼里来的。”
范江海看了一会儿,把照片翻过去。背面空白,一个字也没有。
正面一个空位子,背面一个字没有。这一张纸,比一封写满的信还明白。
严铁鹰那天下午来过一回。
“姓钱的今年拿了三个标。”他说,“都是底下人给的。”
“他来京里没有。”
“来过。”严铁鹰说,“在楼底下站了半个钟头,说想见一面,说一句就行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这话我带不了。”
“对。”范江海说,“带不了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拿起来,走到门口又站住。
“那桌席上他还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跟您是一个县的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他把那页名单对折,再对折,搁进抽屉。抽屉底下压着那支红杆铅笔,笔尖朝里。
一个县的,这一句就够他摆九桌、挂一张相、念一辈子。
他往老家打了个电话。接电话的是江涛。
“那桌席你收了多少。”
“哥,我没收,我就帮着张罗。”
“退。”
“哥,钱都撒出去了。”江涛说,“席钱、烟钱、车钱。全退我这边就得填。”
“退一半。”
“一半也不够。”
“退一半。”范江海说,“剩下的我记着。”
“哥,我这是给您长脸。”
范江海把听筒搁回去。搁得很轻,没响。搁完他坐了一会儿,把台历翻过一页。那一页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个印好的日子。
有人拿他的名去换钱,说这是给他长脸。脸是长了,账记在他这儿。
江涛退钱是在县里那家饭店门口。他摆了一张桌子,坐了三天,谁来退给谁。有人不要,说那是给范书记的面子,退回去是打脸。
江涛就把钱收回兜里。第三天下午他走的时候,桌上还剩下一个红纸包,上头没写名字。
一半退下去,退了九天。有个老太太的儿子不认这一半。他上回来过一回,蹲在门口。这回他站着,站了一天,天黑的时候把一张纸塞给了门岗。
纸上写着两个名字,一个是他妈的,一个是他自己的。名字底下是一个数,写得很轻,最后那个零像是没写完。
门岗把纸往上递,递到柏向南手里。柏向南把它夹进夹子,排在最后头。
“这个数他写了三回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两回是铅笔,这回是钢笔。”
头两回是铅笔,能擦。这回是钢笔,擦不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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