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半个月,事情往两头走。
南边那份稿子没了,版面上换了一篇,说的是天旱。写稿那人从编辑部调去看库房,一个人一间屋子,桌上有一部电话,半年没响过几回。
他姐姐在县里一个单位干了十七年,那年春天岗停了,通知上写的是岗位调整,底下没有别的字。
他媳妇来京城一趟,在楼底下站了四个钟头,门岗没让她进。她走的时候问了一句,他往后还写不写。门岗说不知道。
他原来那张桌子给了新来的,抽屉里的东西装了一个纸盒,搁在墙角,一直没人去领。
说白了,一句话说出去,落在纸上是三页,落在人身上是四口人的日子。
汉江那边,姓贺的车队过了两个月,卖了九台车。他来过一回,在大门口蹲了半个钟头,柏向南出去跟他说话。他说想见一面,说一句就行。柏向南说,话他带不了。
他蹲在那儿点了一根烟,抽两口就掐了,烟头按在地上,按了三下。
那三下按得很重,跟按灭自己那点念想一样。
车一卖,司机就散了。有个跟了他八年的,走那天在车队院里站了一上午,最后把自己那把车钥匙搁在窗台上,钥匙上拴着一截红绳。
另一头,那三个字在底下越叫越顺口。
酒桌上有叫的,司机嘴里有叫的,老家县城里一句传一句。
春天里县里一个卖杂货的老太太,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借给了一个人,那人说自己是这一伙里的,说年底翻一倍。年底那人没影了,老太太的儿子找上范家老院子,院里没人,墙上的白灰剥得剩一半。
那老太太攒一辈子,攒的是几毛几毛的零钱。人家借走,只用了一句话。
有一回落到了报纸上,那一段谁也没敢抄。
三月里江涛进京,请了两桌。席上他端着杯子,说自己是哪一伙的,说得比谁都顺。这话过了两天传到楼里。
范江海往老家打了一个电话,只说了一句:让他把嘴闭上。
第二天江涛就来了,进门先哭穷,说这路是他自己走出来的,说他不容易。
“那个名,你少用。”
“哥,我又没说别的。”
“我说少用。”
“行。”江涛说,“我不用。”
他走到门口又站住。
“哥,那名挺好听的。”
门是弹簧门,他自己带上了,弹了一下,没合严。
那句“挺好听”,比前面那些话都让范江海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弟弟图的不是钱,图的是那三个字挂在嘴上那点威风。
四月里,他在会上把这件事定了。
那天去的人多,屋里的椅子加到了二十把。他进门先把文件搁在桌上,没坐。
“最近外头有个说法。”他说,“你们有人听过,有人自己也说过。”
底下没人动。
“我不管外面怎么写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我们这一摊,谁也不许再提这三个字。谁提,谁自己写材料。”
有人在本子上记。笔尖的声音一片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说,“底下人嘴里干净一点。饭桌上不说,车上不说,家里不说。谁的爱人孩子在外头说了,一样算。”
底下的人都点头。点得快,也点得齐。
散会的时候,柏向南跟在最后出来,把那张纸收进夹子。夹子最上头是一张传达记录,只有一行:今后不得使用该称呼。
写完他抬起头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咱们自个儿,往后叫啥。”
范江海已经走到楼梯口,手扶着栏杆。楼道里有人上下楼,脚步声一阵一阵。他没回头。
他也没答。名能封住嘴,封不住人心。这三个字往后不许提了,可底下那些人心里的“咱们”,比嘴里这三个字结实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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