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铁鹰来得比下午早。他进门不敲,帽子搁在沙发扶手上。
“查着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稿子那人在南边一家报社。”严铁鹰说,“跑能源口,写了两年。他手上有一份东西,是抄的,抄了三页。哪来的还没摸着。”
“先搁着。”
“酒桌那个摸着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汉江的,做运输的,姓贺。去年秋天在一个席上,喝到后半场,说了那三个字。在座有个跑广告的,后来把话带出去了。”
“他为什么那么说。”
“他没为什么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那年拉了两条线的活,挣了钱,席上有人捧他,他就说了。”
说白了,就是几杯酒、两句捧,一顺嘴,给一伙人安了个名。
范江海把钢笔帽拧上。
“他现在还干不干。”
“干。”严铁鹰说,“手里二十来台车。”
“合同谁给的。”
“底下人给的。”
范江海把本子合上,手指头在封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告诉他。”他说,“今年那几条线的合同,重新招。让他自己看。”
“他要是不服。”
“他服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拿起来,走到门口站住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报社那位,动不动。”
“不动他。”范江海说,“稿子撤了就完了。他写东西的,你动他,他更有话说。”
“那三页东西呢。”
“先看看,还有谁手上有一份。”
严铁鹰站着没走。
“南边那边,要不要递句话。”
“递了话,就是咱们认了这个名。”范江海说,“不递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没有。”
严铁鹰想了一会儿。
“底下人现在不叫这个名了。”他说,“底下人叫‘咱们’。”
范江海把那支钢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搁下。钢笔在纸上落了一个点,没洇开。
那三个字换了个说法,反倒更沉。外头叫的是名,底下人叫的是“咱们”——名能撇清,咱们撇不清。
王秀芹那阵子算账算到后半夜。
她桌上摆着三个本子,一个厚的,两个薄的,中间摊着一张纸,纸上写了两列数。她算的是家里这些年出去的和进来的,算到第三遍,两个数还是对不上。
范江海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。他脱了外衣,坐在她对面。
“还没完。”
“对不上。”她说,“差了。”
“差多少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算不出来。”
她把铅笔搁下,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桌上。是一张合影,前年照的,包着一层玻璃纸。上头站着十一个人,后排三个,前排八个。
“你数。”
“数什么。”
“你数数上头有几个是跟着你吃饭的。”
范江海看着那张照片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前排第三个是他弟弟,笑得很开。后排中间是严铁鹰,站得笔直。左边那个是集团那边的人,手搭在旁边人的肩上。
“几个。”她说。
“八个。”
“这八个里头,”王秀芹说,“将来要是出事,你先扔谁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朝上,压在账本底下。
这一句问得他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这么多年,他答得上来的事多,这一句答不上来。
“你也算不出来。”她说,“你数得出来,你算不出来。”
她把三个本子摞起来,抱在怀里。暖气管响了一声,不长。
“外头有人那么叫你们。”她说,“你也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我不问真的假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就问一句。那个名要是哪天挂到咱家门上,儿子在国外,会不会有人念给他听。”
范江海把桌上的铅笔拿起来,放平,笔头朝外。
“不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她说得很轻,不像信,像记账。
她这辈子听过的硬话多,信过的少。这一句“不会”,她没往心里搁,只往本子上搁。
那天夜里他把电话机往前挪了半寸,又挪回去。号按到一半,他把听筒搁下了。
那半个号,他没按完,也没删掉。就搁在那儿,搁了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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