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五年三月，京城。
天亮了，那口井还在北岭。
“夜里没睡。”
“说事。”
柏向南把一张纸搁在桌上。纸是打印的，边上有一道折痕。折过，又摊开了，那道印子还在。
“南边一份稿子，昨夜里上了网。”他说，“今天一早有人转到楼里来了。”
范江海把纸拿起来。
标题不长。里头有三个字，是给一伙人起的名。
说白了，这三个字不是写文章的随手一取。是有人先给这伙人安了个名分，文章才跟着写的。
他把纸搁回桌上，手指头压在那三个字上。压着，没挪。
“谁传的。”
“署名一个人。”柏向南说，“跑能源这一摊的，三十来岁。后头还添了一句，说这伙人上面有人。”
“材料谁给的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从哪天起有的。”
“我翻了三天的帖子。”柏向南说，“最早不是他。最早是酒桌上有人说着玩，一句一句传到了南边。”
一句酒桌上的话，走了一路，走到纸上，就成了一个名。
“哪个酒桌。”
“查不着。”
范江海把纸折成四折，搁进抽屉。抽屉里压着它的是那支红杆铅笔，削得只剩一截，笔尖上那个牙印还是扁的。
“上午谁在。”
“九点有会。能源那边几家都到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下午铁鹰来。”
“叫他早点。”
落在纸上，就跟落在泥地上不一样了。落在泥地上，踩一脚就没了。落在纸上，就是一页，能传，能翻，能拿出来给人看。
九点的会在楼下。屋子朝北，窗帘拉了一半。桌上摆着瓶装水，一人一瓶，一瓶没开。
十二个位子，实到十个。空着的两个，一个是集团那边的，一个是北岭油田上来的。
十把椅子坐了十个人，空下来的两把，谁也没问为啥空着。
范江海进门，人都站起来。他摆手。
“今天只说事。”他说，“说钱，说项目，说进度。谁那儿有难处，先说。”
前半场没人吭声。后半场有人说了，说批文，说地，说车队，说哪一条道今年堵得厉害。
说的都是难处。没有一个人说，这难处是谁给的。
说到一半，桌子尽头有人笑了一声。是个年轻人，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，说得快，说完自己先笑。
范江海没抬头。他把本子翻过一页。
“说的什么。”
屋里静了。年轻人站起来，脸红了。
“我说，咱们这一摊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跟外头说的一样。”
“外头说什么。”
“说咱们是一伙的。”
“是一伙的。”范江海说，“干活的当然是一伙的。”
他这句话说完，屋里几个人跟着笑。笑声起来了，落下去，落得比起来得快。
笑的那几个人心里头门儿清：这话听着像圆场，其实是把一件说不清的事，说成了平常事。
快散的时候，油田上来那个老的开口了。
“范书记，我说一件。”他说，“去年塞进来的三个人，两个不懂账，一个不懂设备。上个月井上出了一回岔子，签字的正是他们。”
说白了，那三个人手里的笔，是他递过去的。字签坏了，坏在井上，根子在他这儿。
“人呢。”
“一个调走了。”老的说，“两个还在。”
“还在就还在。”范江海说，“你带。”
“我带不动。”
“带不动也得带。”他说，“人是我让进的。事你办，出了事找他们。”
老同志把本子合上，没再说话。他那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两下，手背上全是斑。
那两下按得很轻。按的不是膝盖，是往下压那一口气。
散会的时候，那个年轻人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范江海坐在原位没动，钢笔搁在本子上，笔帽没拧。
笔帽没拧，就是这一页还没写完。这三个字从今天起算是有了主，往后想往下拔，拔不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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