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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9章 你把那口井填了吧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966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59

二楼的灯还亮着。王秀芹没走,她站在里屋门口,围裙没解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。

“你那桌酒,人家没喝。”

“哪桌。”

“最后一桌。”她说,“散席我去收碗,那杯酒还在窗台上。杯口朝下的那个。”

范江海没答。

“里头那双鞋呢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我拿走了。”

“你拿它干什么。”

“人家纳的。”她说,“纳一双千层底,得纳一个月。搁在那儿,明天来扫地的当垃圾倒了。”

纳一个月。扫地的一把扫帚,一扫就没了。

她进里屋,把报纸包抱出来,搁在桌上,一层一层解开。鞋是新的,黑布面,底子硬。她把鞋翻过来,敲了敲底,又把手伸进鞋里,摸出一张纸。

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,五个字,铅笔,描过三遍。

范局长 生日

她把纸对着灯举起来,看了一会儿,照原样塞回去。

“这五个字,他描了三遍。”她说,“描一遍是怕你看不清。”

“秀芹。”

“我不问。”她把报纸重新包上,四角折进去,“今天我坐最后一桌,那桌上四个人,一个一个站起来给我让座。他们从北岭来,坐了一夜的火车。”

我不问。这三个字比问出来还重,可她把话往别处挪了:坐了一夜的火车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北岭。”

“他们说话是那个味儿。”她说,“有一个人问我,您是不是井上那个做饭的嫂子。我说是。他就低头吃饭,再也不说了。”

他认出来了,也就把话咽回去了。

她从布包里摸出账本,翻到最后。那一页上有昨天写的一行,头上添的一个字。

欠。

她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,在这一行底下又添了一行。添完,她把铅笔横在纸上,笔头朝里。

“添的是什么。”

“他今天没上礼。”她说,“我记的是他买票的钱。”

“那算什么账。”

“你没坐过那种车。”她说,“他不知道你要过生日。他是到了京里才知道的。”

范江海站在桌前,看着那一页。两行字,一高一低,下头那行短。

他把手伸过去,想合上本子。她比他快,抬手压住了纸。

“我这本,记了就划不掉。”

“不用划。”

“那你看什么。”

他把手收回来。

“明天把那包鞋送到门口传达室。”他说,“让他来取。”

“他不来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心里明白,他不来了。”

这一句把他堵死了。

电话是差二十分到十二点进来的。柏向南在楼道里接的,接了以后把听筒搁在托盘上,端进来,线拖在地上。

“一个女的。”他说,“说是省城来的。”

范江海把听筒拿起来。

“是我。”

那头有两秒钟的风声。像窗户开着,或者是在楼道里打。

“江海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今天去过那个地方。”白雪樱说,“就是你上回站的那个院门口。今天下午我过去一趟,门口坐了个老头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“他坐了一下午。天快黑的时候他往北边走了。”她说,“我从后头跟到长途站。他买票的钱是数着给的,数完剩下几个钢镚儿,装进内兜。”

一个老头子在前头走,她跟着,一路跟到长途站。

“你在那儿干什么。”

“我明天上午的车。”她说,“走之前去一趟。”

那头有人走动。她把窗户拉上了,风停了。

“我这辈子跟你站过三回。”她说,“头一回在碱滩上,第二回在站台上,第三回在那张桌子跟前。今天我没去。”

今天我没去。这四个字,比骂他一顿还重。

“你不用来。”

“我不来。”她说,“我打电话,就说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那头静了一下。她的呼吸很轻,轻得像把话筒拿远了。

“江海,你把那口井填了吧。”

他把听筒往耳朵上压了压。

“哪口井。”

那头已经挂了。听筒里没有声音,连那种持续的响都没有,是空的。

不是挂断,是空。这种空,比挂断还难听。

他把听筒搁回托盘上。

柏向南还站在门口。

“主任。”

“记下来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通电话,我记的是时间。”

“记时间干什么。”

“往后翻本子,得知道有这一笔。”他说,“话我不记。”

“你不记,别人记。”

“是。”柏向南说,“别人记的,我拦不住。”
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柏向南把托盘端出去,走到门口,回头说了一句。

“主任,窗台上那杯酒,我收了。收的时候杯底是干的。”

那口井在碱滩上。原先不是井,是泥浆池。

他站在窗前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楼下的院子黑着,只有门房那个小窗户亮着。十一点五十,门房的人出来倒了一回水。十二点一刻,一辆车进来,灯扫过半个院子,在墙上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

窗台上那个烟灰缸满了。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,横在烟灰缸沿上,没点。

桌上摊着那张礼单。他伸手把上面一张纸掀开,底下一张是那张帖子,纸边毛着,地名写到乡。他把帖子拿起来,走到墙边,站在那张地图前头。

那口井在西边,一个极小的点。地图上画着一个红圈,圈里写着两个数字。他拿起红杆铅笔——笔削得只剩一截,笔尖上那个牙印还是扁的。

牙印还是扁的。这一支笔他咬过多少回。

笔尖落在纸上,停在那儿。他没往下画。

凌晨两点,他坐下来,把电话拉过来,号码按了三个数,又挂回去。三点,他起来倒了一杯水,没喝,搁在桌上,搁到天亮,水面上落了一层灰。

一层灰。这一夜就有这么长。

天快亮的时候,院里有了扫地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远处有车声。门房那盏灯灭了,又亮起来,换班的人来了。

他还在窗前站着。

他不是不想动。他这一辈子都是往前挪的,头一回,他站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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