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那一桌，靠门那个。”
“走了。”
严铁鹰站在棚子底下，两只手垂着。
“什么时候走的。”
“您举杯子那会儿。”他说，“人都站起来拍，他没站。他把那杯酒端起来，搁到桌子底下的窗台上，杯口朝下。包一提，从侧边那条道出去了。”
杯口朝下。这是个讲究：杯子扣着，就是不打算再喝了。
“没人看见。”
“有两个人看见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一个让了让身子，一个把头扭过去了。”
一个让身子，一个把脸扭过去。让身子是躲，扭脸是不敢看。
范江海往最后那张桌子走。桌子撤了一半，凳腿在地上拖出几道白印。他走到靠门那一头，往下看。
窗台上搁着一只玻璃杯，杯口朝下扣着，杯底上没有水。杯子边上留着一个圆的印子，圈里干干净净。
干干净净。一点水都没漏出来——那一杯酒他一滴也没碰。
他伸手把杯子翻过来，搁在桌上。杯子里是空的，一滴没有。
“他坐的那把椅子呢。”
“食堂的，收回去了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他坐的那把腿短，垫着一张纸。”
“纸呢。”
“收走了。”
纸也收走了。这条板凳上他坐过的那点痕迹，一并收干净了。
范江海站起来。棚子那边的灯一盏一盏灭，人走得差不多了，剩下的都在门口照相。有人喊了一声范书记，他没回头。
“我认得他。”
严铁鹰等着。
“我认得的比他坐下那会儿还早。”
车出院子是九点二十。严铁鹰坐在前头，一路没说话。到了楼底下，他才开口。
一路上一句没有。这种没话的车，比说什么都沉。
“县里那边我打了电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从这儿出去的，走到路口，坐了三站公交。”严铁鹰说，“长途站十一点半那趟车，他上了。票是现钱买的，找的零钱他数了一遍，数完装进内兜。”
找的零钱他数了一遍。一分一分数的。
“身上带了多少。”
“司机说看不出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他包里就两样，一件夹袄，一个搪瓷缸子。缸子外头掉了瓷，露着黑。”
两样。跑这么远的路给一个人过生日，包里就这两样东西。
“他吃饭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严铁鹰说，“路上他在站前买了一个烧饼。吃了半个，剩下的搁回包里。”
吃了半个。剩下那半个，他舍不得。
范江海把窗户摇上一点。
“他家里几口人。”
“老婆在，女儿在外头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女儿那年考学没录上，第二年在县里一个厂上班，去年下来了。”
“他干什么。”
“在县里一个单位看门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去年年底不用了。现在在家。”
“谁让的。”
“调令上的字是上头的。”严铁鹰说，“签的那个人，前年腊月走了。”
“他今天来干什么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严铁鹰说，“门房问了他两回，他都说等人。下午他把扁担上那根绳解下来，搁在门房的凳子腿上，说明天还来。”
明天还来。绳子都留下了，说明他真打算再来。
“绳呢。”
“门房收着了。”
范江海看着窗外。楼底下的车位空着两排，一辆车进院，灯晃过来，在他脸上过了一下，又走了。
“那顿饭他一口没动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送他。”
“我明天一早过去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不送。”
不送。两个字，把一件事关死了。
严铁鹰没问为什么。跟着他这么多年，有些话问出来就是错的。他把车门推开，站着，等范江海先进楼。
范江海走到台阶上头，停了一下。
“礼单上那个名字。”
“在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划掉。”
柏向南在楼上的走廊里等着，手里四张礼单，每张下头一行一行的格。红绳系着的那支笔还搁在他上衣口袋里，笔帽没拔。
“东西都退回去了。”他说，“退不了的几家，我让他们明天来取。”
“名单。”
柏向南把第四张纸翻过来。靠下那一行，名字头上有铅笔划的两道。
“他今天没上礼。”
“名字怎么在纸上。”
“他是七天前送来的帖子。”柏向南说，“我按帖子抄的。帖子是手写的，纸是从作业本上撕的，边是毛的。”
“帖子呢。”
柏向南把帖子从本子里抽出来，递过去。纸很薄，字写得慢，一笔一笔，写完的地方描过两遍。上头没有称呼，只有三个字的名字，下头一行地址，写到乡就没往下写。
写到乡就断了。后头那两行，他写不上来——也许不知道，也许是不敢写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对着灯看。
“他从前不写字。”
“这上头有错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中间那个字，写的是同音。”他指了一下。
“他描了两遍。”
“是。”柏向南说，“送帖子那天他在传达室坐了四十分钟，把字又描了一遍才交。”
四十分钟。几个字，描了一遍又一遍。
范江海把帖子折了一下，搁在礼单上头。
“把那一行留住。”
“划掉的那个名字，留？”
“留着。”
柏向南的笔在本子边上悬了一下。他写第一行的时候，把“划掉”两个字写上了，写到一半停住，在纸上点了一个点。他后来又写了第二行，写的是这个人哪天进的院、坐的第几桌、几点走的。
写完，他把本子合上，没合严。
没合严。这一页他大概还要再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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