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半,车一辆一辆进院。
院门口支了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签名簿,笔用红绳系着,拴在桌腿上。柏向南站在桌子后头。
头一个来的是个外地口音的人,签完名,把笔放正,站着不走。
“柏秘书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那件东西,昨天退回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退回来,我还能来吗。”
柏向南把签名簿转过去,笔尖点在他名字上。
“名字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名字在这儿。五个字,比什么客气话都软,也比什么都硬。
那人看了一会儿,进去了。他坐在最后一桌,靠门。后头进来的人,有两个看见他,绕开了那一桌走。
绕开。桌子还是那张桌子,凳子还是那条凳子,绕这么一趟,意思就全在里头了。
来的人比请的多。范江梅的人在门口拦了三回,拦不住。棚子底下摆了二十桌,后来又加四桌,最后四桌的椅子是食堂搬来的,铁腿,一坐就响。
范江涛在第二桌挨着门坐,进来一个人,他站一回。
站一回,一晚上他就没坐下几回。
王秀芹是六点到的。她穿那件深蓝褂子,头发在脑后挽着。
“嫂子,头一桌给您留着。”
“我坐后头。”
“后头都是县里来的。”
“就是他们。”她说,“我认得。”
就是他们,我认得。五个字,把座儿定死了。
她往后走,走到最后一桌坐下,把布包搁在腿上,两只手压着。那桌坐的四个人都站起来了。
“坐。”她说,“吃饭,站着干什么。”
开席前,王秀芹进了一趟里屋。
桌上搁着一个报纸包,包是敞着的。她把报纸翻开,看见一双布鞋,鞋里塞着一张纸。她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遍,又照原样插回去,把报纸包上。
插回去的时候,她拿手按了一下。
出门的时候她问站在门口的严铁鹰。
“这鞋谁的。”
“北岭一个老头的。”
“他姓什么。”
“姓邱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你给他钱了。”
“二百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没要。”
二百,他没要。一个六十九的老头,钱也不要,人就走了。
她没再问,往棚子那边去了。
她在最后一桌坐下,从布包里摸出账本,翻到最后。那一页还是空的。她从耳朵上把铅笔取下来,在纸上写了一行。写完,她在头上添了一个字。
那个字是欠。
这个字她添在头上,不添在后头。账上这个位置,是留给“谁欠谁”的。
范江海从门口过去的时候,站了一下,看见了那一页。
“这条不用记。”
“记上了。”她说,“我这一本,记了就划不掉。”
她把铅笔横在纸上,笔头朝里。
笔头朝里,这是她的老规矩。
七点开席。头一桌八把椅子,坐七个人。那把空椅子跟前也摆着一副碗筷,碗上搁着一双筷子,筷头对着桌心。
酒过一巡,有人站起来。那人是从外地赶来的,五十来岁,端着杯子,先说了两句好话,又说了一句工作。
“范书记,往后我们那边的事,就听您一句话。”
一桌人都笑了,跟着举杯子。
范江海把杯子端起来,没喝。
“不是一句。”他说。
那人举着杯子,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这国家的事,”范江海说,“我说一句,也算数。”
他说得不快,声音也不高,像说一件早就定下的事。说完,他把杯子搁在桌上。
这一句说得平,可棚子底下就不一样了。
棚子底下静了一下。
第二桌先响起来。有人鼓掌,有人喊好,第三桌跟着,第四桌跟着。二十几张桌子,先是坐着拍,后来有人站起来,端着杯子站着拍。后头有人喊了一声好,喊完,掌声更响。有个外地来的把胳膊一直举着,举酸了也没放。有个拍得最响的,拍完还回头看了一眼,看后头的人拍不拍。
拍完回头看别人拍不拍,这一掌就不是拍给他的,是拍给后头的人看的。
范江梅在头一桌替人倒了一轮酒,倒到第六个的时候,把一个名字记在了手心上。
范江涛在门口站了半宿,来一个人握一回手,握到手上出了汗,在裤子上蹭了两回。
柏向南站在棚子边上。他把本子翻开,写了半行,写到“也算数”三个字,笔停了。
这一句他记不下去。
范江海站着,杯子端在手里,一桌一桌看过去。第二桌的人在笑,第三桌的人在笑,那个敬酒的还在笑。头一桌那把椅子还是空的。
最后一张桌子,靠门那一头,有一个人没笑。
一棚子的人都在笑,就那一个人没笑。
那人坐得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跟前那杯酒从开席到现在,一口没动。椅子腿上搁着一个帆布包,包带子在手上绕了两圈。
绕两圈,是走的时候好一把提起来。
范江海隔着满棚子的脸,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他认得。认得得比这一屋子的人都早。
有人又喊了一声好,掌声又起来了。
他没喝那口酒。
满棚子的声音往他耳朵里灌,他听见的只有那一桌的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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