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四年十一月,京城西郊。
“哥,头一桌的位子,到底留给谁。”
范江梅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白纸,纸边卷着。范江涛坐在沙发上,手心转着一个打火机。
“不留人。”
“不留人你摆八把椅子。”
“摆八把。”
“哥,今天是你六十大寿。”
“五十九。”范江海说,“横幅上别写六十。”
差一岁也不肯多写。他这一辈子,账上的日子一天也不许虚。
范江梅把纸摊开,上头一行一行写着名字,前头七个是她的,后头六个是江涛的。
“头一桌八个位子,咱们两家占六个。”
“一家两个。”
“两个不够。”
“够不够都是两个。”
范江涛把打火机收进兜里,站起来。
“哥,我不争头一桌。”他说,“我坐第二桌。第二桌挨着门,来的人一进门,先看见我。”
这一句说得明白。他不要那张脸面,他要的是名分——进门头一眼看见的是他。
范江梅看了他一眼,把纸对折,折了两回,塞进兜里。
“哥,那椅子空着,人家要说咱家不圆满。”
“空着。”
空着。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说过多少回。
门带上了。范江海把桌上的烟盒拿起来,里面剩三支。他抽出一支,横在烟灰缸沿上,没点。
烟盒里剩三支。这一年他抽得越来越少。
柏向南进来的时候,手里四张纸,一格一格印着格。
“礼单抄完了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四页。”柏向南说,“写满三页半。”
“有职务的,东西退回去。”
“退几样。”
“全退。”范江海说,“名字留下。”
东西退回去,名字留下来。这两样分开办,是有讲究的:东西是礼,名字是账。
柏向南的笔在本子上悬了一下。
“没职务的呢。”
“收着。”
“是。有两家昨天退回去了,今天早上又送回来一份,搁在传达室。”
“再退。”
“是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有两份,纸包得挺齐,上头没落名字。”
“没落名字的也退。”
“退了不知道退给谁。”
“退到传达室。”
退到传达室,是最省事的法子,也是最不给面子的法子。
“是。”柏向南说,“名单上头,我自己添了一个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东边那家公司的。”
范江海把烟从烟灰缸上拿起来,又搁回去。
“添上。”
“头一桌那把椅子,撤不撤。”
“不撤。”
“上头的牌子呢。”
“不写。”
“他那份帖子,”柏向南说,“今天不送了。”
“不送。”
“他昨天回来了,在楼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中午,严铁鹰来了。他没坐,站在门边上,手里托着一个报纸包,包了两层。
“楼底下坐了个老头。”
“谁。”
“姓邱,邱玉山。”严铁鹰说,“北岭的,六十九。早上六点半就坐在门房了。”
六点半。一个六十九的老头,天不亮就坐在人家门房里。
范江海把钢笔搁在纸上。
“人在哪儿。”
“上车了。”
“谁让他走的。”
“他自己走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没拦。管门的问了他两回,他都说等人。我下去问他找谁,他说找范局长。”
“他说了几回。”
“我一直听着,他坐了一上午,说了两回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说他从报上看见您今天过生日。他说他不进去,就在这儿坐一会儿。”
说了两回,两回都没人接话,他还坐在那儿。
“后来。”
“十一点四十,我把他送到长途站,票我买的。”
“他跟你说什么。”
“一句话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说他老伴纳了双鞋,让我捎上来。”
严铁鹰把报纸包搁在桌上,解开。里头是一双布鞋,黑布面,千层底,针脚一行一行,纳得密。
鞋里塞着一张纸,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是毛的。
纸上有五个字,铅笔写的,描过三遍。
范局长 生日
描三遍,是怕人看不清,也是怕纸薄,字留不住。
范江海把鞋拿起来。鞋面是新的,鞋底硬,他搁在手心里比了比。
“小。”严铁鹰说,“小两号。他说那年他在池子边上,看您的脚肿得穿不上鞋,他就记着那个尺码。”
一个尺码,他记了几十年。
“他在池子边上干什么。”
“他是司钻。”严铁鹰说,“退了十年了。他儿子在井队,干了十二年。”
范江海把鞋搁回报纸上,把那张纸抽出来,看了一眼,又插回去。
“钱呢。”
“我给了他二百,他没要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说他不是来要东西的。他上车的时候,没回头。”
没回头。不是不认得路,是不想让人看见那张脸。
“他儿子叫什么。”
“没问。”
“去问。”
“问了干什么。”
“调上来。”
严铁鹰站着,没动。
“名额从哪儿出。”
“你看着办。”
你看着办。这四个字推出去,严铁鹰这才说了一声是。他走的时候,把那张报纸叠成方的,压在鞋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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