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三个字,传出去了。”
严铁鹰站在车门外,弯着腰,一只手撑着车顶。车窗摇下来一半。
范江海坐在后头,没动。
“哪三个字。”
“该退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前天夜里,政法口一个处的人在饭桌上说的。说完他添了一句,这是宋先生的话。”
一句话从饭桌上出来,比从纸上出来跑得快。
“谁。”
“姓贺,贺长顺,四十六,管一个处。”
“他认得宋伯言。”
“不认得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认得宋伯言隔壁那家的儿子。”
隔着一家,话就到了。
范江海笑了一下。
严铁鹰没往下说。他跟了这个人十四年,见这个人笑过不到十回。
这一笑不是高兴。
“你不问我说什么。”
“我等您说。”
“退不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退了就完了。”
“完了是什么。”
“楼下那间屋,一年进多少人,你比我清楚。”范江海说,“我在这儿,他们站着。我一走,他们自己站着。站不住的,会先咬人。”
一句话戳到底。人站得直,靠的不是自己的腿,是有人在上头压着。
“主任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话我传上来,不是替宋伯言传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是替您传的。眼下楼里知道这三个字的,十九个。”
十九个。还没出这栋楼。
范江海把那支钢笔的笔帽拧上。
“第十九个是谁。”
“我。”
上午十点,柏向南送进来一张纸。两页,印着格,他说是昨天下班前从四楼抄回来的,抄的人抄到第二页,手抖了两处。
“哪年生的,哪年进的门,哪年到点。”柏向南说,“这一批,二十三个。”
范江海一页一页往下看。看到底,没有他的名字。
“怎么没有我。”
“有人说,您那条不在线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您那一栏是空的。”
“空着好。”
“空着不好。”柏向南说,“主任,这二十三个里头,有十一个给我打了电话。他们不问自己在不在线上。他们问,您那一栏为什么是空的。”
十一个。问的不是自己,是他那一栏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对折,再对折,搁在桌角。
“你那本子,第几本了。”
“第十九本。”柏向南说,“皮磨白了,我自己拿胶粘过一回。”
“这一句记上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空着好。”
柏向南站着,没落笔。这三个字他听着不对劲,落不下去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
“主任,还有一件。那个姓贺的,今早没来上班。”
严铁鹰去了半天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样东西,一张塑料片,上头照的人三十岁,头发密,穿一件白衬衣。
“他交回来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交的时候他问了一句,这个能不能留着。管门的说不能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人在家。”严铁鹰说,“文上写的是工作需要。他那个处今天换了个人坐。他收拾东西的时候,桌上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纸,是他闺女的奖状,复印的。他把那一张抽出来了。别的都没拿。”
别的一样没拿,就拿了一张复印的奖状。这一样最轻,也最沉。
范江海把塑料片翻过来。反面贴着一张小条,写着编号和日期。日期是十八年前。
十八年。一张塑料片上的日子,比人的脸还老。
“他说什么了。”
“一句没说。”严铁鹰说,“主任,他要是申辩一句,我就好办了。他没申辩。他只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,看了一眼自己那个处的窗户。看完把烟掐了,扔进垃圾桶。”
“他看了多久。”
“一根烟的工夫。”
一根烟的工夫。十八年,就看了这么一根烟。
范江海把塑料片搁在桌上,推出去半尺。
“送回去。”
“送哪儿。”
“传达室。”范江海说,“那儿的规矩,交回来的都进铁盒。”
严铁鹰去了。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句话:铁盒满了。
管门的老头从库房翻出一个木头的,大一号,原来那个铁盒搁在窗台上,盖不上。
一个铁盒装满了,换一个木头的。这楼里这样的人,一盒装不下。
那天下午起,那三个字在这栋楼里没有人再说。
没人再说,不等于没人想。
说过这三个字的那个人,办公桌第二天就搬空了,搬的时候四个人抬,抬到楼道口歇了一回。
一张桌子,四个人抬,抬到楼道口还得歇一回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