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,宋伯言那边动了。
他没让人发稿,也没让人打招呼。他只让人答应别人一句回话:当年的事,有人认,也有人在查。
一句回话,里头没有一个字是假的。可这一句放出去,外头的风就换了方向。
第六天,网上变了。
变的不是数,是名字。头一天提范江海三个字的,二百一十;第二天,六十;第三天,十九条。
数没有下去,名字挪了地方。删帖子要一条一条删,挪名字只用一个名字。
往下翻,翻到底,全是屈广田。有人把老头那个村的名字也贴了出来,村口那棵树,那口井,门口堆的柴。
树、井、柴,一样不少。说明写的人去过,或者有人给他讲到了这么细。
“有人往他家院里扔东西。”严铁鹰说,“夜里,两回。砸的是窗户。第二回砸进去半块砖。”
半块砖。这半块砖不是冲老头一个人去的,是冲他家那几个活人去的。
“人呢。”
“人在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孙女在县里念书,学校问了话。他儿子从外地回来了,在家里守着。”
“不用管。”
“不管。”严铁鹰说,“主任,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老头在村里挨了骂,一句没往外回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跟他儿子说,单子是我开的,我说了实话。”
范江海把钢笔的笔帽拧上。
“那个姓程的老师呢。”
“上个礼拜退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书不让管了。学校让他回家,文上写的是工作需要。他这回没写信。”
工作需要。四个字,什么都能往里装。
桌上那张纸换到第五张了。柏向南把它拿过来,一行一行念。
“这一旬删了不到三百条。”他说,“剩下的,自己沉了。”
自己沉了。不是删下去的,是没人再提了。这话听着轻,其实最狠。
“多少条提我。”
“十九条。”柏向南说,“其中六条是去年的。这一旬,没有新的。”
范江海走到窗户跟前。楼下传达室门口,今天没有人坐着。
台阶上空着。前些日子那儿坐过一个抱着蓝布包的老头。
“这活干完了。”他说。
那天夜里,王秀芹在客厅算账。
“这一笔,记哪儿。”
“修房子。”
她说了句“家里又不是没修”,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还是落笔写了三个字:修房子。
这三个字她写过多少回了,那房子修也修不完。
写完她没合账本。
“请的那个人,叫什么。”
“姓宋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她用笔尖在“修房子”底下点了一下,没点下去。
“钱出去了,人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办了事就行。”
“办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报我看见了。报上那个名字,不是咱家的。”
她把账本推到灯底下,翻到最前头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“收:五元”,字歪,墨也淡了。二十多年了,那三个字还在。
五块。二十多年前头一笔进来的,就五块。这一页她一直没撕。
她看了一眼,又翻回来。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笔花得比哪一笔都值。”她说,“买了个名字。不是我家的。”
月中,宋伯言来了一趟。
他没上楼,在楼下车里等,让柏向南把话传上去:钱他收了,一半留着,一半有去处;桌上那摞剪报他带走了;这一回的活,他不留名。
范江海下去了。他站在车门外头。宋伯言把车窗摇下来。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他要是下个月还不肯沉呢。”
“那就再找一个人。”宋伯言说,“找不着,就换一件更大的事盖住它。”
“能盖几年。”
“看你。”
看你。两个字把这件事推回给他自己。盖几年不看你找的人,看你自个儿。
宋伯言把车窗摇上去一半,又停住。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前头那栋楼。
“范先生。”
“说。”
“活我干完了。有一句话,不在活里。”
他把外套最上头那颗扣子扣上,扣了两回才扣上。
“你说。”
宋伯言把车点着,声音很小。他说:
“你该退了。”
三个字说完,车就开走了。他干完活从来不多说一句。可这一句不在活里头,在活外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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