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教你个笨法子。”宋伯言说,“你不用记,记了也没用。你出趟门,往西走五百里,找个村子住三天。你不用说话,你就听。听够三天你就明白,没人真惦记你。”
“惦记什么。”
“没人惦记那一百三十块。”宋伯言说,“他们惦记的是,这钱到今天没人认。”
认。这个字是根。钱是小事,认不认是大事。
他把茶杯搁下。
“删是往里堵。堵一样东西,你得伸手。你一伸手,别人就都看你的手。你伸了三个月,两千多条,你把自己的手举给几千万人看了。”
“你说怎么办。”
“给他们一个人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不是找个替你顶的。”宋伯言说,“找一个真有份的。当年那张白条是谁开的,谁经的手。让那个人自己出来说一句:钱是我经手的,事是我的。”
“他肯说。”
“他肯。”宋伯言说,“这种人我见过。他等这句话,等了三十年。”
三十年。一个人等一句话,等了三十年。
“人呢。”
“好找。”宋伯言说,“当年北岭那批队里的经手人,还活着的剩三个。头一个不必问了,前年没的。剩下的,让柏先生去问。”
范江海把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他没吭声,也没放下,就那么端着。
“你到底图什么。”
“图这个活干净。”宋伯言说,“干完这一回,我后头三年不用干。”
三年不用干。他算的是他自己的账。
严铁鹰去了三天。第四天上午,人来了。
不是他带来的。
老头自己坐的长途车,早上七点到京,问了四回路,走到那栋楼底下的传达室,把一张纸交给管门的老头,说找姓柏的。
四回路,问了半天,就为说一句话。
说完他就不走了,坐在台阶上。
柏向南下来的时候,看见他脚边搁着一个蓝布包,包上系着一根麻绳,绳结打过两道。
“大爷,您姓屈。”
“屈广田。”
“您上来。”
“不上。”老头说,“我脚上都是土。”
这一句比什么客气话都实在。
他把布包解开,从里头拿出一件东西,摊在膝盖上。是一件旧棉袄的里子,拆下来的,布面发黄,边上还留着针脚,线头一截一截。
里子上有一道横口子,缝过,又拆开过。
“那年我管记工。”屈广田说,“那张白条是我开的。队里账上没有这一笔。”
“钱呢。”
“钱是我垫的。”老头说,“卖了一口猪。媳妇攒了两年,本来是要给她娘家送去的。”
一口猪,攒了两年。为的是一张白条。
“怎么不记上。”
“记上就得问,是谁让垫的。”屈广田说,“我那年三十八,家里三个孩子。”
三个孩子。这一句戳到底了。记上一笔,先问的是谁让垫的,后头跟着的就是他一家五口的日子。
他把那件里子举起来,对着太阳照了照。那道口子底下还有一个针眼,细,比旁边别的针眼浅。
“单子就在这儿缝着。”他说,“缝了九年。后来队散了,我拆开拿出来,烧了。”
“布留着。”
“布留着。”他说,“纸不在了。”
纸不在了,布还在。布替纸记着这份事。
柏向南两只手垂着站着。老头把里子叠好,叠成方的,搁回布包里,麻绳又系上。
“你们找我,我知道是要我说一句什么。”他说,“我说。我不要钱。”
“您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见范主任一面。”屈广田说,“当年那一百三十块,是我开给他的。我就想看一眼,看他还认不认得我这张脸。”
柏向南上去了。上去以后,他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才进去。
一刻钟。这一句话他在门外头练了一刻钟,也没练顺。
他进去的时候,范江海正在看窗台上那盆东西。屋里很静。
“主任,人在底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要见您。”
“你替我跟他说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,”范江海停了一下,“说我在开会。”
开会。三个字,最省事的三个字,也是最冷的三个字。
柏向南下楼的时候,老头还坐在台阶上。他听见脚步声,扶着栏杆站起来,把布包抱在怀里。
柏向南在他跟前站着,说不出口。
老头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下头。
“不用你说。”他说,“我明白了。”
明白了。三个字,比骂他一顿还沉。
他抱着布包往门口走,走到门洞底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,看的是三楼那两间窗户。他数了数,数到第三回,才转过身走出去。
数到第三回。头两回他大概没看清。
柏向南在那儿站了很久。回屋以后,他把那个针眼的样子,在本子上记了一行。
他记的不是针眼,是一笔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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