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那头,是王秀芹先说起来的。
那天夜里两点他进门。客厅灯亮着,桌上摊着账本,王秀芹戴着眼镜在算。
“今天报箱里有一张纸。”她说,“没信封,折着的。”
“你别看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她说,“上头说,一个人一百三十块,一张白条,缝在棉袄里子上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轻,轻得像说自个儿今儿买了什么菜。
他站着没动,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“一百三十块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这个月买菜,花了一百二十八。”
一百二十八对一百三十。差两块。差两块钱的事,缝在棉袄里子上一缝就是多少年。
“秀芹。”
“我不是问钱。”她把眼镜摘下来,“我是问你,这上头的人,你认不认得。”
摘了眼镜,她才好看他的脸。
“不认得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,把那张纸折成四折,夹进账本里。夹的那一页上记着一笔汇款,一年一笔,汇了两年。
一张纸挨着一笔汇款。这两样搁在一处,谁也说不清是巧还是不巧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这个“好”字,她比平时说得慢。
她把账本合上,四边捋了一遍,捋得很平。
进了十一月,苏念搬了家。
胡同口那棵槐树底下的屋子退了,东西装了两个纸箱一个木箱,报纸包皮换过好几回。
走以前她把窗台上那个铝饭盒端起来,端到窗外那半截砖上。
蒜苗长老了,顶上结了个籽球,硬得捏不动。
她没带走。
种了一茬,结了籽,一口也没捞着吃。
日子往下走,数目往上走。
头一天二十七,第二天八十一,第三天三百五十六。柏向南那张纸一行一行续下去,写到第六行纸不够了,换了一张新的。
“删了多少。”
“一千二百条。”
“剩多少。”
“三百六十一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删了一千二,剩三百六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六处地方呢。”
“四处停了。第五处昨天夜里换了个地方,早上又出来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夜之间十六处。哪个先哪个后,分不出来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头一个找着了,是个中学老师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后头那些,一个也不认得一个。”
“都是哪儿的。”
“六省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他把烟盒拿过来,又抽出一支,横在烟灰缸上。桌上那支还在,一直没点。
“把机器搬我屋里来。”
第二天后半晌,机器装在他桌上。屏幕是方的,厚,开机要等一会儿。
他不会打字。柏向南教他两只手怎么搁。他把右手收回去,只伸出一个指头。
他敲了五个字。一百三十块。
五个字,一个指头,一个一个按下去。
一页一页往下走。每页二十条,每条后头挂着一个地方名。有的地方他没听说过。
屏幕上那些地方,他一处也没去过。
“这一页多少条。”
“二十。”
“底下还有多少页。”
“数不出来。”
屏幕上右上角那个数跳了一下。从三百六十一,跳到三百六十七。
他把指头从键盘上拿开,在裤子上蹭了一下。
蹭那一下,是觉得手上不干净。
“再删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主任。”
“说。”
“昨天白天到夜里,删了六百条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天早上到这会儿,多了一千四百。”
六百对一千四。越删越多。
范江海没回头。屏幕上那两行字又续了半寸长,字跟字挤在一起。
“那不删呢。”
柏向南没答。
窗外天黑了。楼下有人推着车过去,铁皮碰铁皮,响了两声,远了。
那支烟还横在烟灰缸上,一直没点。
一直没点。这一天屋里那么多事等他拿主意,这一根他偏偏不点——大概他也知道,点着了就得一口一口往下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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