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四年十月，京城。
“昨天夜里，二十七个。”
柏向南把一张纸搁在桌角。纸上是一行一行的小字，每行后头跟着一个数。
“今天早上。”
“八十一个。”
范江海把茶杯往边上挪了半尺，腾出桌上那块地方。
“在哪儿。”
“六处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南边一处，我们脚底下一处，剩下四处在外省。名字不一样，贴的东西一样。都是那一段，一个字不差。”
六处地方，六拨子人，抄的是一段话。一个字不差。
“哪一段。”
“地是队里占的，一百三十块，一张白条，缝在棉袄里子上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窗外那棵树上有鸟叫，叫了两声就断了。
范江海把烟盒拿过来，抽出一支，横在烟灰缸上。
“谁贴的。”
“抓不着头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头一个贴的，跟第二个贴的不认得。第二个是从第三个那儿抄的。第三个自己都说不清抄的谁的。”
说白了，手跟手都不挨着，中间就断成了一条一条的丝。抓的时候一把一把抓，抓到手都是空的。
“苏念。”
“不是她。”柏向南说，“她那屋里没有机器。三年了，一张表她都填不利索。”
“那就好办。”
“报社那条线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报社自己动了。”柏向南说，“韩主任把小任调去印刷厂看库房，文是报社下的，理由写的是一句工作安排。人昨天到的。”
“他自己动的。”
“他自己动的。”柏向南说，“他那个人，您不见他也行。”
“见一面。”
“一天一报。”
“是。”
范江海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，一行一行看。看完他把纸压回桌角，用茶杯压住了一个角。
他打开中间那个抽屉。
抽屉里搁着一卷麻绳，一块蓝底白字的门牌，一张折成四折的汇款单，一截削得只剩半寸的红杆铅笔，上头压着一个粘歪了口的信封，六年没拆。
他把那页纸搁在最上头，四边捋平，四个角按了一遍，关上抽屉。
一张薄纸压在一堆旧东西上头。
底下那些他一回没动过。那一抽屉里，一件东西就是一件事，谁也不敢碰。
上午十点，严铁鹰来了。他没坐，帽子捏在手里。
“头一处找着了。南边一个县，一个中学老师，姓程，四十二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帖子是他转的。他转完，底下跟了三百多条。”
“人呢。”
“人在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学校昨天找他谈了一回。他那间屋子收了，课不让他上，调到后头管书。”
“书。”
“一屋子旧书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听说他今天早上还在擦架子。”
课不让他上了，他还去擦书架。这一句比骂他还难受。
范江海没接这个话。
“他给你写了一封信。”严铁鹰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，“两页。里头一个字没说网上的事，说的是他们那儿的煤。”
“煤。”
“那儿的煤矸石山堆了三十年，一下雨就往河里走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他说他转那个帖子，是为了里头那句话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地是队里占的。”
严铁鹰把信封倒过来，掉出一样东西。一张作文本的纸，折成四折，格子是印的，一个字占一个格。
题目四个字：《我们村的河》。底下一行：老师说，这条河从前能洗菜。
从前能洗菜。五个字，一个孩子写的，比外头什么状纸都硬。
范江海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搁回去，压在柏向南那张数目的纸底下。
“她那儿两份。”
“两份都在。”严铁鹰说，“抽屉里锁着，包着一块塑料布。”
“第三份。”
“找不着。”严铁鹰说，“印了三份。他给了她两份。第三份，两边都说不知道。”
两份在明处，一份在暗处。明处那两份锁着，暗处那一份连在谁手上都没人说得清。
范江海把那支烟拿起来，在烟灰缸沿上磕了两下，没磕出什么来。
“那个地方停了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停着。”
“停到哪天。”
“停到我说话。”
范江海把那支烟横回去。
“那个老师，”他说，“他图什么。”
“图不着什么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他教了二十年书，学校里一句话没跟人红过。”
“你去看着。”
“看着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主任，我说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种人，你把他调到哪儿，他都还在。”严铁鹰说，“他能站的只有那张讲台。”
这是句实话，也是句狠话。调到哪儿都在，说明人不在椅子上，人在纸上。
范江海把那张作文纸拿起来，对着窗户照了一下。格子里的字写得饱，一笔一笔压着线。
“搁着。”
搁着就是不动。可这张纸跟别的东西不一路——你搁着它，它不搁着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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