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天,她自己抱着稿子去了城西那家大报的门口。
传达室让她登记,姓名,单位,事由。她写完了,人家让她在长凳上等着。
她等了一个半钟头,出来一个人,说,稿子放下吧。
放下。这两个字说得轻巧,放下就是把稿子留下,也是把话留下。
她说她想见见编辑。
那人说,放下就行。
她把稿子抱回来了,没放。回来这一路抱得比去的时候还紧。
外头她另外试过三个地方。
南边一家是两个月以后退回来的,挂号信的签条贴在封皮上,稿子没折。里头附着一张纸条,四个字:暂不采用。
她把那四个字抄进本子,抄的是“暂不”。后头两个字她不认。
西边一家是月刊。她另抄了一份寄去,隔了半年没回信。邮局的查单回来了,说收件单位签收,代签人一个姓。
她把那张单子夹进本子里,夹在〇二〇那一页后头。半年工夫,换回来一个姓。
还有一家。她打电话过去,接电话的人听她说了三句,说这种稿子我们从来不碰。
电话挂了。她坐在传达室那把椅子上,把话筒放回去,放得很轻。看门的老头问她找谁,她说找完了。
这一句干脆,连多问一句都省了。那边连碰都不碰,她这边连门都没摸着。
老周那边她没寄。
老周比她大三十岁,一九八一年在宁川当记者,为了她那篇一千二百字的稿子,帽子没摘就去找人。
他退了以后,每年腊月给她寄一张明信片,上头一行字:今年的报了。寄到二〇〇二年。
一年一张,一张就一行字。这一行字她收了二十来年。
二〇〇三年腊月没有。
她打过一个电话,是他儿子接的。他说,腊月二十七走的。
腊月二十七。这个日子她记住了。
有一天,食堂那台电视上播着一个会。台上的人讲话,底下几百人坐着,拍手。
苏念端着饭碗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,转身出去了。
她认得台上那个人。
一九八一年冬天,她二十二岁,跟他隔着半张桌子吃过一顿饭,一块二,三两粮票。
那顿饭她早结清了。
结清的是饭钱。饭钱好结,别的不好结。
那摞稿子,小任看完了。
他不是一口气看完的。他看三页,去排一次版,回来再看。看到第三本,他把台灯挪近了一点,椅子往前拉了拉。
台灯挪近,椅子往前拉,这是人让纸给拽住了。
“苏老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这二十来年,一篇也没登过?”
“登过一篇。”苏念说,“一九八四年,三百字。”
“登在哪儿。”
“县里的报。”她说,“报屁股上,一条简讯。署名是通讯员。”
“没写名字。”
“没写。”她说,“稿费四块钱。我拿那四块钱,买了一个本子。”
四块钱,一个本子。二十来年,就挣回来一个本子。
“就这一篇。”
“就这一篇。”
小任坐在那儿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没吭声。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,把稿子抱走了。
走以前他问了一句。
“苏老师,您跟他有仇?”
“没仇。”
“那您图什么。”
苏念把红笔的笔帽拧上,拧到底。
“我算数。”她说。
小任没听懂。他站在门口站了两秒,抱着稿子下楼去了。这当口他还不明白,“我算数”三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夜里两点,他回来了,怀里抱着三个牛皮纸袋。袋口折着,压得很平,边角对着边角。
“一楼复印机那儿。”他说,“我印了三份。”
苏念看着他。
“一份明天还您,一份您收着。”小任说,“还有一份——”
“还有一份干什么。”
小任把三个袋子在桌上摆齐,摆得很正,一个不压一个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什么用也没有。”
苏念伸手把三个袋子收进抽屉。收到最后一个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留着干什么。”
“苏老师,我就是觉得。”小任说,“这个东西不能只有一份。”
他自己说完,愣了一下。他像是没想到这句话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。
这句话不像他自己想的,像从哪儿听来的。
那天夜里下雨,不大,落在槐树上一层一层地响。
进屋她把布包放在桌上。布包还是当年那个,带子磨起毛了,用线缠过两回。
她把四本稿纸抽出来,用一块塑料布包上,四边压平,塞到枕头底下。板子硬,她塞了两回才塞进去。
本子摊在灯下。她翻到最后那一页。
〇二〇,《一百三十块》,四万字。
底下两栏空着。一栏是投出去的日子,一栏是退回来的日子。
两栏都空着。这回她连投的地方都没找着。
窗台上那个铝饭盒里,蒜苗长到半尺多,叶子全朝窗户那边歪,因为那边见着光。她把饭盒端起来,挪到窗台外头那半截砖上,让它多晒一点。
一屋子的东西都往暗处搁,就这一盒蒜苗,她往外头挪。
她坐回床边,把本子搁在膝盖上,两只手压在上头。
本子里二十行,头十九行都有日子。
第二十行没有。
四万字,三份,一份也没地方发。她心里头透亮:不是没有地方发,是这个年头,装不下这四个字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