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四年十月,京城。
“苏老师,这一摞,是您写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多少字。”
“四万。”
“四万字。”小任把那摞稿子往桌里推了推,“这个我们发不了。”
苏念没抬头。她手里的红笔搁在三校样上,笔帽没盖。
屋里就他们两个人。夜班校对室在三楼西头,十二点以前不关灯。桌上摊着三份大样,窗台上搁着一个旧铝饭盒,里头一丛蒜苗,长了半尺,叶子都朝窗户那边歪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您知道您还写。”
“我写的时候不想这个。”
小任是去年分来的,二十五,管二版。
他问过苏念一回,窗台上那个饭盒里弄的是什么。
苏念说,蒜苗。
他说,弄这个干什么。
苏念说,好活。
好活。这一屋就那一丛绿是活的。
她校稿子慢。一个错字,别人一眼扫过去就过了,她得停下来,看一看,再往下走。
有人嫌她慢。版子催得急,值班的喊了三回。
她不抬头,说了一句:慢不出错。
那天夜里那三个版,一个错也没有。慢不出错,这四个字她这辈子就靠它站住。
她今年四十五,来京里三年。头一年在印刷厂那边看库房,第二年才上的校对。一天校两万三千字,赶上急稿三万。
右手食指上有一块茧,捏笔捏出来的,黄,硬,按上去不疼。
她住东边一条胡同里头,一间平房,门口一棵槐树。屋里一个木箱,箱盖上摞着东西,都用报纸包了皮:四本采访本,两本摘抄,一摞剪报。
报纸皮换过好几回。最早那一层是八几年的省报,纸脆了,边上掉渣,一碰就落一片。
那四本采访本是跑出来的。第一本上记着三个大队,十七户人家,名字一个一个用铅笔写的,写错了就划一道,重新写。
后来那几本上,划掉的名字比写上的还多。划掉的比写上的多,说明她见过的人一半找不着了。
最上头那本是牛皮纸皮,也包着报纸。封皮上她写了两个字:稿目。
本子里的字很小,一笔一笔,像照着格子写的。一页写一篇,五栏:编号,标题,字数,投出去的日子,退回来的日子。
〇〇一,一九八一年十一月,《一百三十块》,一千二百字,十二月九日退。
〇〇二,一九八三年三月,一千八百字,四月里退。
一页一页往下。有的年两篇,有的年一篇也没有。
一九九四年那一篇退回来的时候,标题上有一道红笔,一笔到底,把纸划破了一点。她在“退回来”那一栏照写日子,后头添了两个字:划了。
那一笔红到底,不光把纸划破了,也把事划明白了:顶用的是谁看。
一九九八年往后,好几行底下添的是三个字:没附条子。
没附条子的多。退了就退了,纸上连个签条都没有。退的人连句回话都懒得写。
翻到〇一九,二〇〇一年,六百字。
再往后一页空着,只写了一行:〇二〇。
那一行的标题她后来填上了,五个字:《一百三十块》。
头一篇也是这五个字。头一篇一千二百字,这一篇四万字。
头一篇写的是冯家窝铺的冯老六。队里占了他两亩四分地,一百三十块,一张白条,缝在他媳妇棉袄的里子上。
二〇〇〇年她回去过一趟。老太太没了,房子塌了半边。那件棉袄在柜底压着,里子上那一行针脚拆开过,又缝上了,缝得歪,线是黑的。
拆开过,又缝上——有人取过里头那张白条,取完还是把袄缝回去,当命根子收着。
进京的时候要填一张表。姓名,年龄,原单位,专业。
专业那一栏她想了半天,填了三个字:写稿子。
收表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这一栏不让这么填。
她说,那我填什么。
那人把笔往她手里一塞,说,随你。
随你。两个字,半辈子的行当,落到纸上成了说不清的。
上个月她闺女来过一封信。闺女二十了,跟着她爸。她爸在一个仓库看门,仓库在城南,一个月歇四天。
信上说要两千块,念书用。她把钱凑齐寄了,挂号。
信的末尾她闺女写了两行字,字写得比她妈大:妈,你别写了。
这五个字,比她妈那四万字还沉。
她把那两行字抄在本子后头,抄在〇二〇那一页的背面。
稿子她先给本报看了。按规矩,交到编前会。
她不会打字。四万字是手写的,装了四本稿纸,一根棉线缝着书脊。
头一回她把稿子抱上去,韩主任翻了两页就把本子合上了。
“你得给我一份打印的。”他说,“我这屋里没工夫认你的字。”
街角有一家打字社,招牌上写着打印复印。她坐了两天。
屋里两台机器,打字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,指头在键上跳,跳得比她念得还快。苏念坐在边上的小凳上,一页一页念。
念到第二本的当中,念到“一百三十块”那一句,姑娘的手停了。
“阿姨。”姑娘说,“这个数,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姑娘没再问,接着打。打到第二天后半晌,装订成册,两本,塑料皮包的。
她把下个月的房钱先垫了进去。
韩主任四十几,管发稿,说话慢。他把那两本打印稿拿过去,翻了二十分钟,没翻完。
翻到一半,他改从后头往前翻,看段落,看人名,看年月。
“苏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稿子里的数,我信。”他说,“人名,单位,年月,一个一个,我看着都对。你抄了多少年。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韩主任把稿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上头,“这么好的一份东西,我不发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不是不信你。”他说,“是不敢信你抄的这些。”
说白了,那些数他一个都不怀疑,他怀疑的是他自己。这份东西登出去,第一个砸饭碗的是他。
苏念没说话。窗外走廊上有人过去,脚步很快,过去了。
“咱们这张报,一天八个版,出了门就没人记得。”韩主任说,“你这稿子登出来,我一个礼拜就不用来上班了。你说的那些人,我一个都不怀疑。我怀疑的是我自己。”
他把稿子往她这边推了半寸。
“你放一放。”
“放了二十三年了。”
韩主任看着她,没再说话。
二十三年,全压在这五个字里头。
他桌上那个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烟头,最上头那个还没灭。
那一个还冒着烟,说明他坐了半天,一直在想怎么跟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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