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前的三月初八,那间屋收到一件从北边一个老矿区寄来的东西。
信封厚,鼓着。拆开一数,十一页。每一页上都是名字,名字后头一个小格,格里有手印,红的,一个挨一个。小路数了一遍,一百三十七个。
第七页上有一个名字后头空着。手印的位置画了个小圈,圈旁边三个字,是另一个人的笔迹:人没了。
那十一页最前头有一段话:“我们按手印,不是要闹事。我们是想让上面知道,这件事一个人一份,谁也不躲。”
一个人一份,谁也不躲。这么直,直得像一根棍子杵在地上。
老纪拿着这十一页,在窗户那儿站了一会儿。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,用胶布粘着。
他走回来,把纸按在桌上。手心按下去,纸边翘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“这一件,登记。”他说,“不抄。”
小顾抬头:“为什么不抄。”
“上面有交代。”
“那原件呢。”
“进柜。”
“在柜里存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不归咱们问。”
说白了,柜门一关,这东西就跟埋进土里一样。没人不知道,可谁都不许问。
登记的人编了号,写了一行字,把纸捋齐,送进铁柜。柜门关上,砰的一声,屋里那盏灯晃了一下。
那天夜里小路没走。
他从自己抽屉里抽出一本稿纸。稿纸是带号的,领的时候老纪在计数本上记一个号,一本一百张。他抽的那本,封皮角上印着〇三三九一七。
他把十一页铺在桌上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抄。抬头没抄,号写了,日期写了。
夜里两点,手腕疼。他用左手按着右手抄。三点二十,抄完。他把纸捋齐,跟自己平常的字比了比,觉得还能看。
然后他又拿了一本稿纸。
他把那十一页从头又抄了一遍。
第二遍他抄得慢。名字后头的单位一个一个核,手印的位置画圈,圈画得很圆。抄到第七页那个空着的名字,他停了一下,把那个小圈也画上了。抄完最后一页,天已经发灰。
他坐在那儿,想了一会儿。
他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抄第二遍。他就觉得,这个东西不能只有一份。这个理说出来不成个理,可它比道理硬。
第二天早上,老纪照例数纸。
他数得很慢,一页一页,用指头压着。数完了,他没抬头。
“小路。”
“纪师傅。”
“昨天夜里几点走的。”
“三点多。”
老纪把计数本合上,把那摞册子抱起来,走了。
中午他回来,把册子搁回桌上。页码是连的,一页不差。
小路没问。
月底对件,出了事。
上头把那个月的稿纸号一核,少了一个。老纪的计数本上那一行空着,谁领的,说不清。
下午老纪被叫上去谈话,去了一下午。回来的时候天黑了。天黑了才回来,这一下午他脸上什么都没有,屋里的人谁也不敢先问。
他先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抽屉,收到最后,把抽屉拉开,从里头拿出三样:一本划满竖道的计数本,一个小铁夹,一支蘸水笔。
那支笔的笔杆上缠着一圈线,缠了好多年,线都发黑了。
他把笔递给小路。
“我用了十四年。”
“纪师傅。”
“字别改。”
三个字。这不是交代活,是交代人。
那年冬天以后,康小满的名字再没出现过。
小路有一天翻回去查号,从二〇〇一年十一月往后一页一页翻,翻到底,也没有那三个字。他伸手在那一页上按了一下,按完把手收回来。
纸上一没了这个名字,纸就当没这个人。可纸忘了,世上还有人记着。
他自己抄的那一份,一直没动。
他把它折成四折,用一块塑料布包上,四边压平,塞进宿舍那张铁架子床中间那块床板底下。板子抽出来容易,塞进去费劲,他塞了三回才塞平。
楼下有人喊他去打水。他应了一声,把床板推回去,站着看了一会儿,出去打水了。
他再没打开看过。
那上头有一百三十七个名字,一百三十六个手印,一个空着的位置,一句像是求人的话,还有一个右上角的号,和一天收到的日期。
那些名字压在床板底下,一压就是多少年。纸不喊,也不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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