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封后来没有下文。
过了一个礼拜,柏向南回来报:写信的人撤了。本人来撤的,在窗口站了半天,话说得不利索。他单位也来了电话,说他身子不好,请了长假。
“谁去的。”
“铁鹰去了一趟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话。”
“那五十块,是他自己掏的腰包。”
范江海点了一下头。
“他家的事,我记得。”他说,“账我记着。”
“那地呢。”
“地归地上的人管。”
过后不到一年,那家人从车间调去了库房点货。范江海看见这件事,是在一张名单上,名字后头带着单位。他看了一眼,翻过去了。
这一眼翻得轻,翻过去的却是别人往后好几年的日子。名单上的名字太多了,看的人只用眼睛,不用心。
巡视组那边的话回来得晚,三个字:办得细。底下那三把锁还是新的,箱子满了就抬,抬下去倒空,再挂回去。
晚上十点二十到家。客厅灯亮着,王秀芹在沙发上翻本子。
“你身上有墨味。”
“在抄件的屋里待了一下午。”
“这两天送来的纸我看了两张。”她说,“字真好,一笔一划,跟刻的一样。”
“那是抄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抄的。”她把本子往前翻,“前半本是钱,一栏一栏。后半本是名字,一个名字跟一个日子。”
她翻到最后,抬起来给他看。上半页是名字,下半页空着。
“这半页我留着。”
“留着做什么。”
“留着。”她说,“前十年记钱,我一分一分都记得住。后十年我记名字,记得住,认不得几个。”
这话说得平,落下来却重。钱是她一笔一笔数出去的,所以记得住;名字是别人纸上抄来的,所以认不得。
范江海坐下来,把抽屉拉开,把那两页抄件拿出来,压在油纸包上头。
王秀芹看着他的手。
“你压的那个包,是八〇年的。”她说,“你压的那张纸,是今天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头有你的名字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抄的人替你写了一遍。”她说,“你抄别人的,别人也抄你的。”
这两句说完,屋里静了。他把抽屉推回去,推得慢,推到底又按了一下。
她把本子合上,搁在茶几上。
“锅里有汤。凉了自己热。”
抄件的那屋里,闪的台灯换掉了。
夜里十一点,最后一批件抄完。老纪照例数纸,一页一页,用指头压着数。页码是连的,一页不差。数完他把三摞册子抱起来锁进柜里,点上红蜡,火苗一小下就灭了。
桌边还剩一个人。小路,二十三岁,今天抄的是那件十一页的,抄到第七页那个小圈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把圈画得很圆。
他把最后两页捋齐,交上去。等老纪的脚步声下到三楼,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本稿纸。本子是新的,封皮角上印着一个号。他抽出头一张,坐下来。
白天那一封他抄了两遍。一封交上去,一封跟着柏向南出了门,两页都走了。他把那封从头再抄一遍。抬头不抄,正文要全,年月日都要写对。写到中间,他停了停,把“补下来的钱”那几个字写正了。写到后半页,手腕酸,他换成左手按着纸,右手接着写。
写到落款上头那一栏,他停得久一些。
汇款人那一栏三个字,他白天写过两遍。那三个字他在单位的纸上见过,在报纸的正脸也见过。他不认得常有德,他认得那三个字。
他一笔一划写完,吹了吹墨,把两页对着看了看。
楼道里的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他把那一页折成两折,塞进上衣里头的口袋。口袋里还有半包烟,他把烟掏出来,把纸塞进去,再把烟压在上头,压平了。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,推得很轻。
出了楼门,风是热的。
他一只手按着口袋,往宿舍那边走。
他哪儿知道这一页纸往后能走到哪儿去。他只知道那三个字他认得。认得的字,抄一遍不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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