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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2章 我不要钱,我要一个日子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2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5 23:58

二〇〇四年九月,京城。

“昨天下午抬下去一回,夜里又满了。”

柏向南把一张单子搁在桌上。单子上一行一天,最后一行画了个圈。

“三天。”

“四百一十封。”

范江海没看单子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推开半扇。楼下那面墙上钉着一个铁皮箱,漆掉了一大半,底下三个锁鼻,挂着三把锁,锁是新的。箱子底下用白漆写过一行字,被雨冲得只剩前两个字:举报。墙根下是土地,土上有一道一道铅笔划的印子,一天一道。

“从哪天起多的。”

“五月十九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封进去那天。”

“一封进去,十封出来。”范江海说,“外头的人看着那扇窗管用。”

外头的人把这扇窗当成一条路,递进去的越多,这扇窗越是关不上。

“是。”

“箱子谁开。”

“信访那边一个科员、两个干事,上午十点开一回,下午四点开一回,当场点数,装袋,送西边那栋楼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封都没少。”

“件是活的。”范江海说,“规矩是死的。”

“主任,这回件太多,那边抄不过来。”

“那就抄。”

“抄件有规矩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件一份,往上一处去。上头的号是连的,出了那边的门就算丢了。”

“我们再要一份。”范江海说,“名目你想。”

“摸清底数,排查隐患。”

“写纸上。”

“写纸上就落下字了。”

“落下字才叫规矩。”范江海说,“谁也不白抄。”

西边那栋楼,四层东头那间屋,朝北,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。

屋里三张桌子拼一排,四个人抄,一个人登记,老纪管数。两个铁柜靠墙立着,柜门上贴封条,封条上压一块红蜡。规矩还是那三条:抬头不抄,正文要全,被反映人的名字写全,反映人的名字也写全。册子一百页一本,抄满交上去。

这一回来了新的一条:每封抄两份,一份照旧往上交,一份天黑以前送到西头那栋楼。

老纪把新规矩抄了一遍,抄在墙上那张纸的下头。抄完他数了数屋里的人。

“人不够。”

“五月里添了两个。”

“添了两个,走了三天。”老纪说,“抄字要手,手要慢。手快的人抄出来的字,一看就是抄的。”

“台灯呢。”

“两盏,一盏闪。”

“换。”柏向南说,“稿纸我去领,号我来记。”

登记的还是那个女同志,一天写几十个号,号写错了就重写。

老纪把领来的稿纸搁在柜子上,一本一本斜着码,封皮角上那个号朝外。那支蘸水笔在桌角搁着,笔杆上缠着一圈线,线黑得发亮。拿笔的人叫小路,从北边一个矿区抽上来的,写字慢,一个下午抄不了十页。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新添的那一行,又低下去。

“纪师傅。”

“抄你的。”

“抄两份,往哪一份上落我的名字。”

“都不落。”老纪说,“抄件上只有号。”

过了两天,走廊上有皮鞋声。不快,一下一下。

门开的时候,屋里的人全站起来了。严铁鹰进门不敲,帽子摘下来搁在桌角上。他把三摞册子一册一册翻过去,不认字,只数页数,指头压着页边,一页往下撇一下。数完他把册子摞回去,摞得跟原先一样高。

“从今天起,以前不抄的也抄。”他说。

老纪的手停在封条上。

“纪师傅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两年前有一件十一页的,一百三十七个人名,按了手印。那一件登了记,没抄。”

“上面有交代。”

“现在没有交代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柜打开,抄。”

“柜上有封条。”

“撕了再贴。”

老纪站着没动。

“两年前,你们这儿少过一个号。”严铁鹰说,“月底对件,一对就对出来。谁领的,不清不楚,那件事了了。”

“是了了。”

“这一回少一个号,不了。”他把帽子拿起来,“少一页,都算你们头上。”

他出门,把门带上。门带上以后才响。

柜子开了。

一百三十七个人名抄了一天半。第七页上有一个名字后头空着,手印的位置画了个小圈,圈旁边三个字:人没了。抄到这儿的两个人把手停下来,谁也没说话,接着往下一格抄。

三个字,比一页纸还沉。谁也没法往下问,只能接着抄。

往后的件一封一封来,一封跟一封不一样。

有一封写在药方的背面,药方上铅印的字还在,五味药挤在中间,信的字就写在药名缝里。有一封是别人代笔的,末尾按了个手印,红的,按偏了,压住半个名字,旁边一行小字:我不会写字,手印算不算数。有一封只有一句话:我不要钱,我要一个日子。落款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,他写完名字,又在底下添了一行:我娘不认字,是我写的。有一封是两口子合着写的,一人写一半,两种字,中间拿一道竖线隔开,竖线画得笔直。有一封夹着一张一寸照片,背面写着日子,正面的人只剩半个,另一半是剪掉的。

老纪的计数本上一天划一道。九月过了十九天,划满十九道。

抄这些的时候屋里没人说话。纸响,笔响,翻页响,别的没有。

九月十九上午,柏向南从袋里抽出一封,自己拿过来了。

“这一封得您看。”

范江海把那张纸接过来。纸是从中间裁开的,裁得歪,边上带毛。他先看正文。写的是北边一个村,那年修路占了地,补下来的钱,一家到手的够不上一半。名单一个一个写着,写着写着,字越写越小,挤到纸边上。

落款三个字:常有德家的。

范江海把纸翻过去。背面是一张汇款单,颜色褪了,格子还在。收款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,汇款人那一栏三个字。

那三个字是他自己的字。一九八二年三月,五十块。

他拿着那张纸,坐了一会儿。

“原件呢。”

“在柜里,封条压着。”

“抄件拿来。”

柏向南把两页抄件递过去。纸上的字不是他的,一笔一划,比原件还正。汇款人那一栏,抄的人把那三个字也照抄了。

范江海把两页对齐,折了一道。

“这一封,我拿走。”

“主任,这一封的号……”

“不要号。”

柏向南低下头,在本子上那一行划了半边,没划到底。

那封信的原件是当天傍晚封回柜里的,红蜡是新点的。

蜡是新的,底下封着的是旧的。他拿走的是抄件,原件还压在柜里,等着人来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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