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到家十点二十。客厅灯亮着,王秀芹在沙发上翻本子。
“韩守成今天来过了。”
“你的纸上有他的名字。”
“他是自己来的。”她问,“东西都交了?”
“交了钥匙。”
王秀芹把本子翻到最后那几页。前头是钱,一栏一栏,数不清。后头是名字,一个名字跟一个日子。她找到那三个字。
“这一栏我写了两个日子。”她说,“头一个是九九年三月,你把他挑上来。第二个是今天。”
“今天那个。”
“今天这个字,我添得手生了。”
“添的什么。”
“免。”
范江海坐下来。她把铅笔搁下,笔滚了半圈,停在桌沿上,再滚一寸就掉下去,她没伸手扶。
“他领了几年工资。”
“五年。”
“五年,用一张纸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他多大。”
“三十五。”
“三十五的人,孩子上小学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把他免了,他明天去哪儿。”
“往后的事归他自己。”
“江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几年免过几个人。”
范江海没算。
“我记着。”她说,“七个。前头六个我没问。这一个我要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他做错什么了。”
范江海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他没做错。”他说,“他答了一句。”
“答的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认得我的字。”
王秀芹坐在那儿。她把本子合上,用手抚了一下封面,站起来。
这一句答话,比做错事还重。做错事有个由头,认得字没有由头——认得一个人的字,就是把这一个人从头看到底了。屋里两口子都明白,不用点透。
“那条毯子我洗了。”她说,“你上回说换条厚的,我让老魏去买。他说买不着。”
“那就换一块。”
“换了三回了。”她说,“江海,毯子底下是砖。”
这句说得轻,落在他心里却重。毯子底下是砖,砖底下是啥,两个人心里头门儿清,谁也没往下说。
厨房里水响了一阵。她出来的时候,看见他站在书桌前,手里摊着一个油纸包。包折了四折,纸边发黑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二十来年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隔一阵就拿出来看看,看完收回去。是什么。”
范江海把包重新折好。
“半块窝头。”他说。
“谁的。”
“一个老头的。”
“哪年。”
“八〇年冬天。”
王秀芹站在门边看他,毛巾搭在肩上。
“你上个月为什么把那个信封压在它上头。”
“顺手。”
“江海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签的那张纸,是官家的纸。你手里那个包,不是官家的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她说,“收起来吧,别搁在电话旁边。”
他把油纸包放进抽屉最底下,推进去。手指头上留了一层干面,他搓掉了。
过了六天,话回来了。
“巡视组那边。”
“说。”
“四个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处置得当。”
范江海把笔搁下。
“那两句话呢。”
“三号站验收单的事,他们转给底下核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三月十九那个会,没人再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别的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,又合上。
“韩守成家搬了。单位的房子,免了职就得退。他媳妇前天来交东西,列了一张单子,十七样,一样一样写的。”
“念。”
“两个暖瓶,一把椅子,一张折叠床……”柏向南念到第七样,停住,“主任,都是不值钱的。”
“念完。”
“最后一样是一个脸盆。她写的是,搪瓷脸盆一个,盆底有裂纹,公家的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那个脸盆他记得。九九年韩守成搬进那间屋,头一趟从库房领出来的就是这个盆。他说家里有,这个放办公室洗脸用。
一个盆使了五年,走的时候还得在单子上注一笔,公家的。说白了,人在那间屋里坐了五年,走的时候能带走的,一样也没有。
“她还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她男人过了年去南边找活干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她不来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主任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走以前,去过一趟西边那栋楼。”
范江海把头抬起来。
柏向南把一张纸搁在桌上。纸是白的,一页,手写。右上角一个号,是个新号。
“今天上午收的。”他说,“从窗口递进去的。”
“谁递的。”
“他自己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排在第七个。递完就走了,没留话。”
范江海把那一页拿起来。
纸上的字很正,一笔不歪,横平竖直。前三行写事,写得干。中间夹着几个年月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最后一行写的是那个日子:三月十九。
底下落款那一栏三个字:韩守成。
名字后头还跟了四个字。
“什么字。”
柏向南没念。他把纸往前推了半寸。
那四个字是:我不留了。
范江海把纸拿在手里,没放下。窗缝里进来的风把纸角掀起一点,又落回去。
这四个字他认得,一笔一划都是他自己挑上来那个人的手笔。人免了,字留下了。人走得动,字走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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