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他打了三个电话。
头一个给能源那边的熟人。那人接了,说这不在他管的那一块。第二个接得更快,先问他身体,后问他儿子,最后说,最近不好说话。第三个电话响了六声。
“主任,现在谁救谁啊。”
电话挂了。他把话筒搁回去,搁得偏了,又摆正。
底下那条绳子还在,绳子侧边站了二十来个人。头一个还是海津来的那个,姓赵,坐马扎,膝盖上压着一张报纸。他从去年一月排到今年八月,头发白了一层。
十五个月,头发白了一层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半年里,这个人连一页纸都没递上来。
“赵广林还在。”
“在。前天他要往里递一页纸,让老魏拦了。他说他就想让上头知道他排了十五个月。”
范江海把窗帘拉上一半。
“巡视组的条子到了,要您写一份说明。三月十九那个会,您主持的,就那三行。”
“几页。”
“他们的纸是三页一份。还有一句,他们说头一次不用别人代笔。”
范江海把窗帘拉严了。
严铁鹰傍晚到的。他鞋上带着土,站在门边上没坐。
“我去了一趟他家。他媳妇在窗户里看见我了。”
“以后不许去。”
“是。”
严铁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。他没点,在手里捏了一下,烟就弯了。
“她问,守成上回出差回来瘦了八斤,是不是您让他去的那一趟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他自己去的。”
“守成这个人怎么样,不用你说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现在是一道口子。口子朝哪儿开,我管;口子里流出什么,我不管。”
这话说得冷。冷得像刀口——刀口朝哪儿,他管;血往哪儿流,他不管。
严铁鹰把那根弯烟塞回口袋。
“那我不用问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这根烟我上个月掰过一回。掰过一回,剩下的都软。”
门关上了。
范江海拉开最下头的抽屉,拿出一个油纸包,折了四折,纸边发黑。他把它摊在手心上,没打开。
他知道里头是什么。半块窝头,黑面,干了二十来年,硬得跟石头一样,咬过一口,断口上的牙印还在。
二十来年,一块窝头还留着。留的哪儿是窝头,是那个把它塞过来的人。
一九八〇年冬天,在北边那排土房前头,韩老栓从棉袄怀里掏出这半块,塞给他。老头说,你带着,路上噎住了就喝水。
他把油纸包掂了掂,很轻,然后搁在桌角上,就搁在电话旁边。搁完他看了它一会儿,没有收回去。
那张纸是他亲手写的。柏向南拿来的时候纸是白的,三页,右角有一支笔。
他写了第一行,第二行,第三行写到一半,划了。
划完他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从头写。写到第四行,笔搁下了。
“主任,还是我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们说不用别人代笔。”
他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下。划掉的那一行压在纸背上,透出一线灰。他把纸折两折,装进信封,信封压在那半块窝头上。
晚上到家十点。王秀芹在灯下翻本子。
“韩守成的媳妇今天来过了。”
范江海把大衣挂在门后,没回头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下午。坐了一个钟头,没哭。”
“她说要什么。”
“她什么都不要。”王秀芹说,“她就问了一句,说韩守成上回跟您出差,回来瘦了八斤,是您让他去的那一趟吗。”
范江海坐下来。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是他自己去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说完她不说话了,坐了一会儿就走。走的时候把鞋摆正了,摆在门口。”
把鞋摆正了才走。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:这个女人坐在他家门口,还想着把鞋摆正。
她把本子翻到最后那几页。前头是钱,一栏一栏,数不清。后头是名字,一个名字跟一个日子。
“他多大。”
“三十五。”
“你当年把他挑上来。你说这个人不问,不问的人好使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台灯照着她那一页。
“他爹救过我。”他说。
王秀芹看了他一会儿,把手从纸上拿开。
“那这回。”
“这回是他自己说的。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说的。”
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“韩守成”三个字后头添了一个日子,然后把本子合上。
“老魏昨儿把毯子洗了,晒了一天,边上那圈白的地方又开了口子。”
“那就换一条。”
“换了三条了。”她说,“江海,那毯子底下是砖。”
那毯子底下是砖。这话扎得他心里头一紧:毯子换了几条,人还是跪在这块砖上。
她起身进了厨房。水响了一阵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信封递出去了。十点,柏向南进来。
“那边的话回来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三句。头一句,韩守成今天下午回单位,回去上班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二句,人不动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翻了一下,合上。
“第三句是问话的人问他的。问他,那张条子上的字,他认得是谁写的。”
“他答的什么。”
“他说,他认得。”
“认得谁。”
柏向南没答。他把手里的纸递过来。纸上只有一行,是别人的笔迹,抄下来的。
那一行歪得厉害,末尾那个字上头多一点,点得重,压住了底下的横。
范江海认得这个点。三年前那张条子,他写完在末尾按了一下笔,多出来一个点。他没改,就那么递出去了。
就那么递出去了。如今这一个点,自己找回来了。
“他知道是谁的字。”他说。
“他知道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别人知道他知道吗。”
“问话的那个人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主任,还救不救。”
范江海把纸折成四折,搁在桌上。他伸手把那半块窝头拿到手里,两个指头一捻,干面碎下来,落在纸上,白的一层。
一层白面,落在那一行歪字上。
“你去找铁鹰。”他说,“守成的事,交给铁鹰办。”
“主任,铁鹰办事,没有回头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递什么话。”
“他不知道的事,一句都不知道。”范江海说,“这句话是我说的。再跟他说一句,往后有事,找铁鹰。”
柏向南把信封接过去,退出去,门带上,门缝里那一条亮也没了。
桌上那半块窝头还在。牙印朝上,断了的地方落了一层干面。
一层干面,风一吹就散。那块窝头还搁在电话旁边,硬得跟二十来年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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