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四年七月,京城。
“门口排上队了。”
柏向南进的门,门没带上,手里还是那个本子。
“排什么。”
“人。”柏向南说,“五点开始的。这会儿三十七个。”
“昨天多少。”
“十四个。”
范江海把茶杯往桌角挪了挪,腾出一块地方。
“头一个是谁。”
“海津来的,姓赵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儿夜里就来了,带了个马扎。他说他等,等到哪天算哪天。”
“他排第几。”
“他排第一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排第一,可他不知道排第一有什么用。”
范江海把本子接过来翻。一页十五个名字,后头跟着地方、日子、等了几天。最长的写着“六天”。
“谁让他们排的。”
“没人让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天一个人站在那儿,第二天三个,今天三十七个。都是自己来的,都不说话。”
“老魏不管。”
“管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这儿不是接待的地方。头一个说,那我站着不碍事。第二个说,我不进去。第三个就不说话了。三十几个都不说话,老魏就不知道管谁了。”
范江海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站得偏,站在窗框这头,从外头看不出屋里有人。
底下那队人从栅栏排到胡同口,拐了个弯,拐过去还有。一站就是半天,脚底下的地踩黑了。卖早点那家的炉子被围在中间,老板站在门口看着。
“从这儿看,像一道埂。”
一道埂。埂是地里挡水用的。他心里头透亮:这道埂挡的不是水,是底下那些人往上递的话。
柏向南没接这句。
“有人跪下了。”
范江海把笔搁下。
“几个。”
“一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女的,五十来岁。老魏拉不起来。”
“谁。”
“库房那个的媳妇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个月调去看库房的,姓邱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他记得那顶安全帽,是严铁鹰回来讲的,说那人把安全帽带过去了,搁在桌角上。
“她手里拿着什么。”
“一沓纸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男人写的那一页半。她用块塑料布包着,抱在怀里。她说她不递材料,不要钱,让您看一眼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第一行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第一行是个日子。”
范江海又走回窗边。
底下那女人跪在台阶下头第二块砖上,膝盖底下垫着一张报纸。报纸不知是谁塞过去的。她仰着头,不喊,也不哭,把塑料布举在胸前。
不喊也不哭。底下三十几个人等着看,就她一个人跪着,跪得比谁都静——这份静,比哭还让人心里头沉。
围着的人往后退了半步。三十几个人,没人说话。
范江海看了一会儿,把窗帘拉上一半。
“让她起来。”
“老魏劝过。”
“劝不起来就让铁鹰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沓纸,拿上来。”
“她要您看一眼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第一行是个日子。”
柏向南站着没动。
“您没看。”
“我看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日子是三月十九。”
柏向南顿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四十分钟以后他回来,裤腿上带着土。
“起来了。”
“纸呢。”
“她不撒手。”柏向南说,“老魏把塑料布解开,把纸抽出来。她坐在地上,两只手还抱着那个姿势。”
他把一沓纸放在桌上。一页半,第一行是日子,后头几行挤在一起,最后一行写斜了,没写完。
范江海把纸翻开,看了一眼第一行,合上,折两折,搁进上衣口袋。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她男人不写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她说这句话她替他说的。说完她就走了。”
“往哪边走。”
“东边。”柏向南说,“走之前在台阶上拍了两下裤子。膝盖上是两个土印子。”
第二天门口四十六个。第三天五十八个。
老魏在栅栏里侧拉了一根绳,绳子拴在两个铁桩上,人沿着绳站。绳子是新的,白颜色,从库房拿来的。站在马路对面看得见。
“谁想出来的。”
“办公厅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说这么着好看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他们说外头过路的人看着不好。”
看着不好。他听见这四个字,心里头堵了一下:人还是这些人,一排上绳,就成了一样给人看的摆设。
范江海把名册翻到第四页。
“赵什么。”
“赵广林。”柏向南说,“海津的,还在第一。排了九天了。”
“他什么事。”
“码头上的活。”柏向南说,“去年秋天卸下来一批管子,钱结了一半,另一半挂在那儿。他不告状,他要个说法。”
“这个事归哪儿管。”
“归底下。”柏向南说,“底下能办。”
“那他还来。”
“他说底下办了三回,三回都办成了纸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要一句人话。”
办成了纸,他要人话。这话扎心:纸办得再齐整,也不算一句答人的话。
范江海把笔拿起来,在第四页上圈了三个名字。圈完把名册推回去。
“这三个,进接待室。”
“是。”
“赵广林也进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那个事,让他找底下。”范江海说,“底下不办,让他再来。”
柏向南在本上写了一行。写完他没走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他说,“原先排第三的,前天夜里走了。北边来的,一个老头,排了十二天。”
“为什么走。”
“他说他排不动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走的时候把马扎留给了后头的人。”
“哪个。”
“赵广林。”
排不动了。十二天,一个老头,把马扎留给后头的人——他这句话撂下就走了,可这马扎往后谁坐都得想一想起这个人。
范江海把名册合上。
“巡视组那批卷还了没有。”
“还了一半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要问两句话。”
“哪两句。”
“问三号站的验收单上为什么少两个人的签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问,三月十九那个会是谁主持的。”
“怎么答的。”
“照会议记录答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主持那一栏写着您的名字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窗外那根白绳子上,又添了两个人。
“上礼拜又请了一回。”
“谁。”
“姓司马的那位组长。”柏向南说,“办公室的人去的,没敢空手。”
“来了没有。”
“没来。”
“怎么说的。”
“说谢谢。”柏向南说,“两个字,隔着门说的。”
隔着门说两个字。这两个字比关门还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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